第三章
从听雨轩回来,我开始清点嫁妆。
一箱一箱登记好。
夜里让青杏悄悄送去兄长在京城的旧宅。
只差两张地契。
成亲时我交给谢承舟收着,一直锁在他书房里。
那**去了衙门,我拿钥匙打开了抽屉。
地契压在最底下。
上面一层,是一张大红洒金的婚书。
兼祧婚书。
新妇那一栏,写着林婉。
夫那一栏,是谢承舟的亲笔。
我盯着落款的日子,浑身一僵。
三月十二。
正是正堂议事那天。
也就是说,他在廊下拉着我的手。
问我“你信我”的时候。
这张婚书,已经签好了。
原来他问我,从来不是商量。
是通知。
我拿着婚书,在书房坐到了天黑。
谢承舟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见了。”
他解下官袍,语气平稳。
“阿禾,兼祧不是纳妾。”
“婉娘要以平妻的名分上族谱,孩子生下来才算长房嫡出。”
“不然等孩子长大,会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是小叔子的私生子。”
他走过来,手按在我肩上。
“你放心,中馈还归你管。”
“你永远是谢家的当家主母,是我的结发妻子。”
“这份体面,我一直给你留着。”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那日在廊下,你问我愿不愿意。”
“其实我愿不愿意,都一样,对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骗我。
“我想让你自己点头。”
“阿禾,这样你心里能好受些。”
我闭了闭眼,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承舟,我们和离吧。”
他眉心一紧,还没开口,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嫂嫂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
汤碗在她手里发抖。
“弟妹……”
她红着眼走进来,声音发颤。
“我知道你心里苦。”
“我不想拿当年的事逼你。”
“可我一个寡妇守着空院子,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但在我心里,你比什么都要紧。”
“你恨我,打我骂我都行,别拿和离开玩笑。”
“我这就去家庙,往后再不回来。”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谢承舟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回来。
“胡闹什么!”
嫂嫂靠着他的手臂,哭得站不住。
我静静看着他们。
想起这三年,我陪她守夜,替她抄经。
她一病,我就衣不解带地熬药。
想起她每回在婆母面前替我说话。
也想起那夜暖阁里,她轻飘飘的一句“我本来就没怀过孩子”。
我竟然恨不起来。
只觉得累。
我垂下眼,把婚书放回桌上。
“我谁都不恨,只是想成全你们。”
谢承舟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阿禾,别说气话。”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警告。
“你答应的事,全族的人都看着。”
“你是主母,嫂嫂当年为你连孩子都没了,你该有容人之量。”
“礼成之后,我们还是一家人。”
“你冷静几天,好好想想。”
说完,他扶着哭得喘不上气的嫂嫂出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说她为我没了孩子。
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连他自己都信了。
我没再开口。
因为我知道,我和谢承舟已经没有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