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偏厅的桌上只有笔、印泥,还有一份早已写好的供状。

老嬷嬷扶我坐下,军需主官便催她出去候着。

我松开她的手,朝侧边半开的窗看了一眼。

她迟疑片刻,没有争辩,退了出去。

军需主官关上门,从案边取出卷宗,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父亲的名字,赫然写在上面。

我坐到灯下,将附方展开。

只看了两行,心口便重重一沉。

其中一味药,错写成了价值更高的药材。

药方的报价更贵,功效却完全变了。

若真照这张方子炮制,救命药也能成害人的毒。

我抚过纸上那处字迹。

那里薄得透光,分明被人刮去原字,重新填过。

“看明白了?”

军需主官将笔递来。

我接住,将笔搁下。

“这一味药,不是我父亲写的。”

“究竟照父亲原来的写,还是照这份卷宗写?两张不一样,总要问清楚。”

他的目光一厉,伸手按住那张纸。

“让你照着抄,你便照着抄。”

“若我不肯呢?”

他脸色终于沉下来。

“岑姑娘,别不识好歹。”

“你父亲当年若肯照这张抄,也不至于死在牢里。”

我猛地抬头。

窗外极轻地响了一声,像是谁碰到了窗棂。

军需主官也听见了,转头去看。

我立刻抓住他按在纸上的手。

“所以这张方子,不是我父亲写的。”

“认罪书上的手印,也是你们强按的?”

他将我的手甩开,伸手便要夺走附方。

“案卷上说他畏罪自尽,可牢里给我送信的人说,他死前两只手都是肿的。”

“你们到底对他做过什么?”

他猛地扯回纸张,连带着将我从椅上拽倒。

膝盖撞在地上,我疼得眼前一黑。

门被推开,两个随从走进来。

“搜她身上。”

他低头看着我。

“把她说的旧方找出来,再去问问,岑家还留下过什么。”

我护住衣襟,退到桌边。

怀里那几页旧药方,此刻无论如何都不能交出去。

窗外已经没了动静。

老嬷嬷听见了。

姑母还在前厅,只要她们能带着账册离开……

军需主官俯身攥住我的手腕。

“岑照晚,你想清楚,你父亲死了七年,你一个人翻得了什么案?”

我望着他。

“你怕什么?”

他手上的力道骤然收紧。

“按住她。”

随从上前,将我拖到案边。

一只手扣住我的肩,另一只手扳开我的手指,往印泥里压。

我挣扎着撞翻茶盏。

瓷片碎了一地。

“放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听见谢临渊问:“里面怎么了?”

扣着我的人动作一顿。

我抬头望向门口。

“谢临渊,他们改过我父亲的药方!”

“你进来看一眼……”

军需主官朝门边的管事使了个眼色。

管事出去,将门掩住。

“侯爷,岑姑娘方才已经答应,只是临落笔,又提了些条件。”

裴令仪的声音跟着响起。

“她要什么?”

“想让大人替岑家翻案。”

外面静了一瞬。

过了片刻,谢临渊笑了一声。

“银子不收,原来是想拿这个换。”

我挣扎的手,浑身一僵。

他对管事说:

“告诉她,今夜只办军药的事,别拿旧案拖延。”

脚步声退开。

我忽然用尽力气,挣开半只手,抓住门边的屏风。

“谢临渊!”

屏风被我扯得晃了一下。

外面的脚步停了。

紧接着,我听见他吩咐:

“去叫乐师,诞辰宴还没散,别让客人都围过来。”

笛声很快响起。

那支曲子,我听了七年。

从前他疼得睡不着,我便坐在床边吹,直到他眉头松开。

如今,曲声从门缝里钻进来。

军需主官扳开我抓着屏风的手,将我拖回桌前。

我没有再喊。

门外那个人,已经不会再听我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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