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当年父亲查出军药掺假,想要上报,却反被诬陷以劣药谋利,害死将士,最终冤死狱中。

七年来,我给不少人递过状子,也求过谢临渊。

他总说旧案难查,叫我再等等。

如今深夜找我,难道终于查到了什么?

姑母见我要走,急忙拦住。

“你这副身子,还能去哪儿?”

我从药箱底下抽出旧药方,收进怀里。

“姑母,万一真有父亲的消息呢?”

她看着我唇边没擦净的血,眼睛又红了。

“我陪你去。”

我点头,扶着她的手跨出门槛。

廊下积了雪,短短一段路,我停下来喘了三回。

前厅却暖得厉害。

裴令仪坐在谢临渊身旁,眼圈通红。

下首的官员穿着军需衙门的官服,正在喝茶。

我认得他。

父亲下狱那年,就是他带人来抄的岑家。

我脚步一顿。

谢临渊抬眼看见我,拿起桌上的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先把这个签了。”

我低头。

纸上写着,近日送往军中的药材,皆按岑父旧方炮制,若有差池,由岑家承担。

最末留着一处空白。

要我签名,按印。

我一行行看完,抬起头。

裴令仪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前些日子,我出银子为伤兵添置军药,侯爷便让我帮着查验。我不懂这些,见封签齐全,就签字放行了。”

军需主官放下茶盏。

“如今有人服药后病重,军中催着要个交代。”

我看向谢临渊。

“你叫我来,不是要查我父亲的**,是要我替她认罪?”

“不是认罪。”

他皱眉。

“只是说明药方来历。令仪不懂药,不能因为签了一个名字,就让她担下整件事。”

“她不懂,为什么敢签?”

裴令仪脸色一白。

“我也是想帮侯爷……”

“军药不是生辰宴上的点心。”

我将那张纸放回桌上。

“签字时不问,出了人命,再找个人替你担着,这也叫帮忙?”

“岑照晚!”

谢临渊猛地沉下脸。

“她已经知道错了。”

军需主官咳了一声。

“岑姑娘言重了,眼下还没闹出人命,只要尽快处置,不会牵连太广。”

我指着供状上的字。

“当年他们说我父亲以劣药谋利,害死将士,他到死都没认。”

“如今再添这一笔,岑家还有什么清白可言?”

谢临渊避开我的目光。

“旧案已经定了。”

我攥着纸的手停住。

七年。

他每一次都让我等。

等他伤好,等他回京,等他在朝中站稳脚跟。

我替他守着药炉,替他熬过一次次旧伤发作,从来没有催得太紧。

直到今夜才知道,原来在他心里,早就给我父亲认了罪。

姑母上前一步,将我拉到身后。

“既已定案,侯爷何必再往死人身上添罪?这份东西,我们不签。”

谢临渊看着她。

“令仪的名字若报上去,侯府也脱不了干系。”

“为了一个已经过世的人,你们非要把活人的前程都搭进去?”

“你父亲留下的医馆,还挂着岑家的招牌。真追究起旧方来,医馆也未必保得住。”

我胸口狠狠一抽。

姑母气得发抖,却被我拦着。

我又低头看了一遍供状。

药材清单下方,盖着一个库印。

旁边是供药商号的名字。

我忽然想起药箱底下那本旧账。

父亲出事前,曾用红笔圈过这家商号,怀疑是他们以次充好。

如今竟还是同一家。

“只签这张纸,就够了?”

军需主官看了我一眼。

“还需姑娘将岑家旧方补写一份,与供状一并呈上。”

姑母立刻拉住我。

“不能写。”

我轻轻按住她的手,看向那人。

“我父亲留下的方子有几十张,你要我认的,是哪一张?”

军需主官终于开口。

“旧案附方,本官带来了。”

我心口一紧。

当年父亲蒙冤,我求了七年,连旧案的卷宗都没能见上一面。

如今,为了替裴令仪脱罪,他们倒肯拿出来了。

“旧卷在偏厅。”

他说着,起身看向谢临渊。

“既然岑姑娘愿意配合,本官便带她过去,把方子与供状一并办妥。”

谢临渊的神色缓下来。

“早些这样,何必让大家为难。”

我没有看他,只扶着姑母站起身。

裴令仪却站起来。

“旧案卷宗,不便让无关的人翻看,姑母就留在这里吧。”

姑母冷声道:“她连路都走不稳。”

“有嬷嬷扶着。”

谢临渊已经替她作了主。

我拦住还要争辩的姑母,借着整理衣袖,贴近她耳边。

“药箱最底下的账册,您帮我收好。”

姑母眼神一变。

“你别再冒险。”

我将手从她掌心一点点抽出来。

“父亲等了七年。”

“不能我走了,他还是个罪人。”

谢临渊催我动身,军需主官也起身,引我去偏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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