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苏明月住进王府第十日,院中的药草被拔了。
她说闻见苦味便会想起病死的丈夫。
萧景珩让人将药草移去城外庄子。
她说佛堂的菩提树遮住日光。
萧景珩便命人砍去半边树冠。
枝叶落下时,我正站在廊下。
一根断枝擦过肩头,带下一片叶子。
五年前,萧景珩种树时伤了手。
我笑他连铲子都不会握。
他从背后抱住我,手上的泥全蹭在我裙子上。
“不会也得种。”
“省得你哪天想家,又偷偷跑了。”
如今树还没死。
只是替另一个人让出了阳光。
第十颗。
第十一颗。
佛珠拨得很轻。
萧景珩从外面回来,带了一包桂花糖。
他捏起一颗递到我唇边。
“新出的,没从前那么甜。”
我偏头避开。
糖停在半空。
“不是最喜欢?”
“如今不喜欢了。”
萧景珩看了我许久,将糖放回纸包。
“还在生气?”
“没有。”
“没有便好。”
他明显松了口气。
仿佛只要我不哭不闹,那些事便没有留下痕迹。
三日后的赏梅宴,苏明月戴着我的护身玉坐在他身侧。
陆昭喝多了酒,笑着提起往事。
“当年王爷和明月青梅竹马,若不是那道赐婚圣旨,哪轮得到旁人?”
席上有人附和。
“兜兜转转,明月还是回来了。”
苏明月垂下眼。
“都过去了。”
“景珩如今有王妃,你们别拿我说笑。”
她越劝,席间的目光越暧昧。
萧景珩只是淡声提醒:
“少喝些。”
没有一句,是替我说的。
我转动酒盏。
陆昭忽然看向我。
“王妃性子最佛系,想必不会在意。”
“王爷养了您五年,不过让明月住几日,戴块玉,您总不会容不下吧?”
萧景珩的手从桌下伸来,覆在我膝上。
指腹缓缓揉了两下。
是安抚。
也是提醒我别闹。
我将腿挪开。
“谁告诉你,是他养我?”
陆昭一愣。
我抬起眼。
“景王府每年用的解毒丸,出自我的药房。”
“王爷镇守边关时,三万将士所需的驱瘴药,也是毒宗所供。”
“真要算账,景王府欠我的银子,能买下你半个陆家。”
席间骤然安静。
陆昭脸色涨红。
萧景珩沉声道:
“阿慈,够了。”
我转头看他。
“他羞辱我时,你让我体谅。”
“我说一句实话,你却觉得够了?”
萧景珩下颌绷紧。
“今日是家宴。”
“何必闹得所有人难堪?”
第十二颗。
第十三颗。
第十四颗。
“是我让人难堪?”
我放下酒盏。
“还是你舍不得让她难堪?”
苏明月眼泪霎时落下。
“阿慈,我明日便搬出去。”
她起身太急,脚下一软,整个人倒向萧景珩。
萧景珩将她接住。
他抱着她经过我身边时,低声道:
“你明知道她受不得刺激。”
第十五颗。
第十六颗。
我回到主院,让青禾取出行李箱和收纳袋。
毒经、药匣、师父的牌位,一样样收进去。
最后,我将那本被水浸过的《药师经》拿起来。
翻开第一页,仍是萧景珩写歪的那个“慈”字。
青禾问:
“这本带走吗?”
我看了很久。
最终合上,放回原处。
“不带了。”
第十七颗佛珠被我拨过。
只剩最后一颗。
我曾以为,真正离开时会很疼。
可原来疼痛早就被拆散,藏进了前面十七次失望里。
到了最后,反而只剩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