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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是围城以来头一个响晴的天。
天刚亮,疫坊外头的巷子里就响起了铃铛声。
小满牵着雪团从栅栏前走过,赶着去城门口迎援军。
羊是她娘托援军前锋的粮车连夜捎回来的,膘肥毛亮。
它脖子上除了铃铛,还挂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银锁。
那是聂骁打出生就贴身戴着的长命锁,他娘去庙里求的。
疫坊夜里总有人咽气,我怕得睡不着,跟他讨过三回。
我说借我压一压枕头,就当是你在边上守着我。
他回回都说这锁不能离身,等拜了堂,再亲手给我戴。
那枚锁我连摸都没有摸过,如今贴在一只羊的脖子上。
小满见我盯着看,把羊脖子上的银锁托起来掂了掂。
“骁哥哥给挂的,说雪团出城那晚吓着了,压压惊。”
“岳姐姐也认得这个?”
我看了一会儿,把眼睛挪回了药碗上。
“不认得,挂着吧,挺衬它的。”
铃铛声走远了,阿枣把药罐子一撂,拔腿就往外跑。
“我去城门口找少将军,我给他磕头,我拖也把他拖来!”
我够不着她,只好叫了一声:“阿枣,别去叫他。”
这一声没什么力气,可她站住了,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今日城门要开,他是守城的将军,别误了他的军务。”
“文书在药箱的夹层里,往后的事,照纸上写的办。”
阿枣扑回来攥住我的手,她的手心烫得吓人。
也可能是我的手太凉了,凉得已经分不出冷热。
日头爬过了栅栏顶,照在那九道发白的绳印子上。
我想起三个月前他头一回系红绳,系完了不肯走。
他隔着栅栏说阿遥你等我,我一定头一个送你出城。
那时候我信他,比信城墙还要信得牢。
午时,城头的号角响了,绞盘吱吱呀呀地转起来。
我听见城门开了,满城的人在哭,在笑,在喊援军。
我就是在这片喊声里断的气,连阿枣都没有听见。
原来咽了气以后胸口是不疼的,三个月来头一回不疼。
腕上的红绳扣还在,红得像刚系上去的那一日。
我看着两个收尸的老卒拿草席把我卷了,抬上板车。
疫尸当日出城焚化,这是军令,板车只能走城门。
阿枣抱着我的药箱跟在车后头,一声也哭不出来。
板车刚进城门洞,就跟迎军的队伍顶在了一处。
小满牵着雪团站在最前头,捂着鼻子直往后躲。
“疫坊的车怎么走这儿?晦气死了,快拉到边上去!”
雪团却不肯走,它闻见草席的味道,伸着脖子凑了过来。
它在城里啃了三个月的树皮,见了干草就不肯挪腿。
草席被它叼 住一角,三扯两扯,散开了半边。
聂骁骑在马上等着迎援军,听见吵嚷,不耐烦地回了头。
“一辆尸车也值得嚷?让开道,别冲撞了援军的旗。”
他的话是冲着老卒说的,眼睛却顺着雪团的嘴落了下来。
散开的草席边上,垂着我的一只左手。
晌午的日头穿过城门洞,正照在腕上那个红绳扣上。
聂骁握着缰绳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