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靖王府的宴席设在临水阁。
萧景珩以答谢当年救命之恩为名,邀请了京中不少宗亲勋贵,甚至请来了几位曾参与审理苏家旧案的大臣。
宴席开始前,他将我带到苏婉宁面前,温声提醒:
“含章,今日便劳烦你了。”
我接过侍女递来的酒杯,朝苏婉宁举了举。
“苏姑娘当年救过王爷的性命,便是对整个靖王府有恩。”
“今日这杯酒,我代王爷敬你。”
苏婉宁连忙起身,眼眶微红。
“沈姑娘言重了。”
“当年无论遇险的是谁,我都会出手相救,从未想过要王爷报答什么。”
她嘴上说着不求回报,目光却越过我,落在萧景珩身上。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触,又很快移开。
旁人只当他们是感念旧恩。
只有我知道,那一眼里藏着多少未能宣之于口的情意。
宴至中途,成国公老夫人忽然捂住胸口,呼吸急促地倒在席间。
众人顿时乱作一团。
苏婉宁快步上前,摸了摸老夫人的脉搏,又取下发间银簪,刺入几处穴位。
不到半炷香,老夫人的气息便平稳下来。
随行大夫赶来诊治后,也称若非苏婉宁及时施针,老夫人恐怕凶多吉少。
满堂宾客看向她的目光顿时变了。
萧景珩适时开口:
“婉宁虽受父辈牵连,却从未参与苏家旧案。”
“这些年,她潜心钻研医术,救治过不少百姓。”
“本王今日请诸位前来,只是不愿一个无辜女子,余生都被父辈的罪名压得抬不起头。”
成国公夫人第一个握住苏婉宁的手。
“苏姑娘心善,又有一身好医术,实在难得。”
有她开口,其余宾客也纷纷附和。
“父辈的过错,确实不该由一个弱女子承担。”
“苏姑娘对靖王有救命之恩,如今又救了老夫人,当真是重情重义。”
不多时,风向便彻底变了。
从前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之女,转眼成了医术高明、知恩不图报的奇女子。
有人看了看苏婉宁,又看向我脸上的面纱,低声叹息:
“苏姑娘与靖王相识多年,又有救命之恩,怎么看都更般配。”
“可惜靖王已经与永宁侯府那位订了婚。”
“放着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姑娘不娶,却要迎一个毁了容的女人入府,实在令人惋惜。”
那些议论声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之人听清。
萧景珩自然也听见了。
他没有出声斥责,只亲手为苏婉宁斟了一杯压惊的热茶。
“方才施针耗费心神,先坐下歇息。”
他的语气不算亲昵,却是我从未得到过的细致温柔。
散席时,外面下起了大雨。
萧景珩看了一眼天色,当即吩咐侍卫备车。
他转而看向我:
“婉宁住处偏远,本王先送她回去,再送你回侯府。”
我点点头,平静地登上马车。
萧景珩随后上来,苏婉宁则坐在他身旁。
车厢并不狭窄,苏婉宁却仿佛畏寒一般,始终离他极近。
一路上,萧景珩询问她方才施针时有没有伤到手,又叮嘱她回去后早些休息。
至于坐在对面的我,他连个眼神都欠奉。
马车驶过长街转角时,车身忽然剧烈一震。
外面传来马匹受惊的嘶鸣。
紧接着,车轴断裂,整辆马车猛地向一侧翻去。
萧景珩甚至没有片刻迟疑,伸手便将苏婉宁紧紧护进怀中。
我只来得及抓住窗框,身体便被狠狠甩了出去。
面纱被树枝勾落,脸颊重重擦过碎石。
假疤痕边缘被蛮力蹭得翘起,我立刻抬手遮住脸。
车厢里传来苏婉宁惊慌的啜泣声。
萧景珩踹开变形的车门,先将被他护在怀中的苏婉宁抱了出来。
“婉宁,伤到哪里了?”
苏婉宁靠在他怀里,捂着额角,眼泪簌簌而落。
“脸上有些疼。”
萧景珩立刻拨开她的手,查看她额角那道细小的擦伤。
而我的伤口却从颧骨划到耳侧,正不断向外渗血。
云苓从后面的侍从马车上跑来,看清我的伤势后,脸色顿时白了。
“姑娘!”
她慌忙用帕子替我按住伤口。
随行大夫检查过后,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玉盒,神色有些为难。
“王爷,车上只有这一盒玉肌膏。”
“苏姑**伤口虽浅,且在额角;沈姑**伤势更重,若不及时用药,恐怕会再留下一道疤。”
萧景珩几乎没有犹豫,便接过玉肌膏,递给苏婉宁。
“先替婉宁上药。”
大夫一怔。
“可是沈姑**伤......”
“婉宁明日还要入宫为太后诊脉,脸上不能留疤。”
萧景珩终于看向我。
他的目光在我那片狰狞的旧疤上停留片刻,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至于含章,她的脸原本便已经毁了。”
“即便再多一道疤,也没有太大分别。”
云苓气得眼眶通红。
“王爷,我家姑**伤分明更重!”
我伸手拦住了她。
“不必说了。”
我接过她手中的帕子,自己按住伤口。
萧景珩曾为了不让旁人借伤疤讥讽我,逼那名贵女跪下向我赔罪。
可在苏婉宁面前,我的脸再多几道伤疤也无关紧要。
回到侯府,我站在镜前,揭开染血的帕子。
真实的伤口横在假疤边缘,假疤痕被蹭开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白皙无瑕的肌肤。
云苓红着眼替我上药。
“若方才用了玉肌膏,这道伤根本不会留下痕迹。”
“靖王以前明明那般维护姑娘,如今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将翘起的疤痕重新压好。
“无妨。”
明日之后,我再也不需要这张假面,
也再不需要萧景珩假惺惺的维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