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回春堂重新挂上素家匾额那天,沈砚之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匾是老掌柜生前的老朋友送的,写的还是“回春堂”三个字,底下那个“沈”被刨得干干净净。
门口排着队,老病患一个接一个往里走。
坐堂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大夫,听说是素问托人从外县请来的。
有人拄着拐在队伍里问:“素大夫什么时候回来?”
年轻大夫摇头:“不知道。她只说让我先顶着,诊金照旧,穷苦人家能减就减。”
老**“唉”了一声:“那丫头,自己在外头飘着呢。”
沈砚之在街对面站了很久。
他想走过去,脚抬了一半,又收回来。
排队的人那么多,他这会儿过去,只会让她请来的大夫难做。
有个老**从队伍里回头,看见街对面的他,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去。
沈砚之站在街对面,听了这一句,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走到巷子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匾上的红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的木头。
回了自己赁的小院,屋里空得很。
他在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出那包桂花糖。
糖早硬了,纸还包着。
他把它搁在窗台上,每天出门看一眼。
院子小,只有一张桌一张床。
他把回春堂的账本抄了一份,压在桌上,抄了三个晚上。
抄到最后一页,笔停了很久,才落款。
半个月后,他打听到她的去处。
有人说看见她带着爷爷上了去临安的船,在临安城外一个叫青溪的镇上落了脚。
沈砚之把院子退了,行李一收。
衣裳只带两身,其余全卖了。
卖的钱分成两份,一份给铺里的伙计做盘缠,一份塞进包袱。
走之前,他去了一趟城西。
秀才正在院里晒书,见他进门,脸都白了。
沈砚之把他按在桌上,纸笔推过去。
“写认罪书。写清三年前那张小报是我出银子让你写的,跟素问没关系。”
秀才哆嗦着手:“掌柜,这写了我要吃官司的。”
“你不写,现在就吃。”沈砚之把砚台往他面前推了推,“写。”
秀才哭爹喊娘写完,按了手印。沈砚之把认罪书叠好揣进怀里,又把桌上那两锭银子推回去。
“拿着。以后别写这种东西了。”
秀才捧着银子愣在那儿:“掌柜,您这是……转性了?”
沈砚之站在院门口,回头说:“我没转性。我是欠了人的。”
说完就走,没让他看见脸。
沈砚之没答,转身出了院门。
出了城,上了船。
船开的时候他站在船头,摸了摸怀里那叠纸。
药渣在她手里,周伯的证词在药司,判词已经下来。
再加一份认罪书,换药那件事就钉死了。
他想着,这些东西送过去,她不收也得收。
可他又想,她要是不收呢?
船钱花了他最后半吊钱,包袱里除了那叠纸,只剩两件换洗衣裳。
他把包袱往上提了提,脚步慢下来。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他把领口拢紧,忽然想起她走那夜也是这样的风。
他站在船头,没敢再想下去。
船走了两天两夜,靠岸时是清早。
他提着包袱下船,问了路,往青溪镇走。
走到镇口,先看见的是满街的青苔,然后才听见有人喊“素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