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门一开,外头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面生的主簿,四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后头跟着两个差役。
“沈掌柜。”主簿拱了拱手,递上一份文书。
“有人递了状子,说回春堂三年前给素老爷子用的救心汤,方子有问题。药司上头压了半个月,压不住了,让我们来取当年的药案和底方。”
沈砚之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笑意不变:
“大人辛苦。底方在书房,我这就去取。”
他转身往里走,心里已经盘算清楚。
底方在他手里,药渣在素问手里,煎药的周伯跑了,知道内情的老伙计就剩那么两三个。
只要底方不交,药司查无实据,罚点银子就过去了。
书房门推开,他脚步停住。
书案上,那叠他昨夜亲手锁进抽屉的旧药案,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
抽屉大敞,锁头挂在边上,断口齐整,像是被细铁丝撬开的。
沈砚之脸色变了。
他伸手去翻那叠药案,一页一页,都是原件。
最上头压着一张纸,写着“抄本已送药司,此为本宅留底”,字是周伯的,笔画歪,底下按了个手印。
身后主簿的声音不紧不慢:
“沈掌柜,今早有人把药案抄本送去了药司。我们比对过,跟您这儿原本一字不差。您要交的,是这份吧?”
沈砚之慢慢转过身。
“抄本是谁送的?”
“一个老头子,腿不太好。”主簿抬眼看他,“沈掌柜认识?”
沈砚之没答。
主簿身后,一个穿粗布短打的老头一瘸一拐往里走。
周伯。
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冲他晃了晃。
“掌柜的,您那把锁,我替您开了。”
周伯把钥匙扔在地上,“老爷子当年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您把我从回春堂撵出去那天,我就等这一天了。”
沈砚之盯着他:“周伯,您跟了她一路?”
“我没跟。”周伯往门槛上一坐,“我就在城里等着。她走她的,我办我的事。您以为她一个人走的?”
沈砚之没说话。
“她走前给我留了信,让我把药案抄一份,送药司。”
周伯抬头看他,“她算准了您不敢交底方,也算准了您会先动手毁证据。”
沈砚之忽然笑了,笑了两声,笑到一半停住。
“她连这个都算到了。”
“她跟了您三年。”周伯说,“您教她的。”
沈砚之低头看着地上那串钥匙。
“她走那夜,冷不冷?”
周伯愣了一下:“雪那么大,能不冷。”
主簿上前一步:“沈掌柜,请吧。”
主簿又补了一句:“底方、药案、库房账,我们今天都带走。沈掌柜,这铺子从今天起不能再开门。”
两个差役一左一右站过来。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内堂。
爷爷躺了三年的那张榻还在,褥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包没拆的桂花糖。
他抬脚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阿棠从廊下探出头,脸白得像纸。
“掌柜……”
沈砚之没停,只丢下一句:“钥匙交了,就别乱走。”
出了大门,街上有人认出来,围了半圈。
有人小声说,这就是那个沈掌柜。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街角,他回头看了一眼回春堂的匾。
匾还挂着,底下那个“沈”字,明天大概就要被人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