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半山腰有一座供香客歇脚的凉亭。
江念怕我累，拉着我坐下。
刚坐稳，一个小童便提着食盒找来。
“江大夫，这是谢公子让送来的。”
食盒打开，里面放着一盅热乳酪和两块桂花糕。
江念把乳酪推到我面前。
“姐姐尝尝。”
“怀瑾怕我饿着，每次都让人多备一份。”
乳酪里浮着一层花生碎。
我对花生过敏。
成婚第一年，谢怀瑾还记得。
有一次厨娘误放了花生，我身上起满红疹。
他抱我去医馆，守了整整一夜。
后来每次用膳，他都会先问一句菜里有没有花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问了。
我看着那盅乳酪，心中揪着发酸。
“姐姐怎么不吃？”她突然问我。
“我吃不惯。”
“那吃桂花糕。”
江念拿起糕点，露出腕上的翡翠镯子。
那是谢家的传家物。
成婚时，谢怀瑾说母亲去世得早，谢家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不能给我。
我怕他难堪，便从未追问。
原来谢家不是没有传家物。
只是能戴的人，不是我。
我盯着那只镯子。
“很好看。”
江念珍惜地摸了摸。
“这是谢伯母留给儿媳的。”
“怀瑾说，虽然现在不能给我名分，可在他心里，我早就是谢家妇了。”
“你们拜过堂？”
“没有。”
她从衣襟里取出一枚系着红绳的同心玉佩。
“去年七夕，他带我去了城外的月老祠。”
“这枚玉佩原是一对，他一枚，我一枚。”
“我们还在那里写了一封同心婚书。”
“没有宾客，也没有喜宴。”
“但他对着月老发誓，此生只与我共白头。”
我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我与谢怀瑾成婚时，父亲要大办喜宴。
谢怀瑾却说江南遭了水患，不宜铺张。
我心疼他清贫出身，不愿他被人说攀附苏家，便只请了两族长辈。
拜堂那晚，他甚至没有挑开我的盖头。
他说礼数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夫妻真心不在这些虚礼上。
我信了。
直到今日才明白，他不是不在意仪式。
他只是舍不得把那些郑重，给我。
“同心婚书上写了什么？”
江念的脸红了。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还有一句。”
“前尘纵有千般错，此心从未负念念。”
前尘。
我与他六年的婚姻，原来只是他写给江念的一句前尘。
凉亭外香客来来往往。
有人扶着妻子，有人牵着孩子。
我忽然想起昨夜，谢怀瑾伏在我腹前，问孩子有没有动。
那时他的手掌很暖。
我把他的手按在肚子上，满心以为我们也有以后。
如今才知道，他的以后早就写在另一张婚书里。
“姐姐。”
江念拉住我的袖子。
“你脸色很差，是不是腹中不舒服？”
“没有。”
我扶着石桌起身。
“只是想见一见你那位夫君。”
她笑着将玉佩收回衣襟。
“那我们快些走。”
“怀瑾和婉柔姐姐一定等急了。”
青黛扶住我，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我们回府吧。”
“姑爷若真在望月楼，奴婢回去禀告老爷......”
“父亲在外地。”
“可您怀着孩子。”
我望着山脚下渐渐清晰的楼阁。
望月楼前悬着两盏大红灯笼。
那里有我的夫君。
还有与我一同长大的妹妹。
他们正坐在一张桌上，等着另一个女人回去。
我很想知道。
若我也坐上那张桌子，他们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说说笑笑。
“走吧。”
我说。
“今日这顿饭，我不能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