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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石阶被晨雨打湿，有些滑。
江念走出十几步，又折回来扶住我。
“姐姐怀着孩子，怎么独自来药王庙？”
“我夫君临时有事。”
“又是有事。”
她叹了口气。
“男人若真把一个人放在心上，哪有那么多临时的事。”
我没有回答。
青黛跟在身后，几次想开口，都被我用眼神拦住。
走过一段陡坡，江念指着远处的姻缘树。
“我和怀瑾就在那棵树下定的情。”
“那年我十五岁，他说等考取功名，便来我家提亲。”
“后来我病了，他只能入赘苏家。”
她低头看着脚下。
“姐姐，你说苏小姐既然什么都有，为什么还非要抢别人的心上人？”
石阶很长。
我每往下走一步，腹中的孩子便轻轻坠一下。
“或许苏小姐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江念有些急。
“是婉柔姐姐亲口告诉我的。”
我停住了脚步。
“哪个婉柔？”
“苏家的表小姐，苏婉柔。”
江念笑道：
“她是苏小姐最亲近的人，也是她替我和怀瑾传信。”
“这些年若没有她，我们早就断了联系。”
青黛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婉柔是我姨母留下的独女。
姨母去世后，父亲把她接到苏家，与我一同养大。
我受伤后不能再握织梭，是她陪我重新学着写字。
我出嫁那日，她哭得红了眼，抱着我说：
“表姐，若谢怀瑾敢负你，我第一个不饶他。”
原来这六年里，她一边替我试嫁衣、管内院，一边替我的丈夫给另一个女人传信。
“婉柔姑娘知道谢公子已经成婚？”
“知道呀。”
江念答得自然。
“她说怀瑾只是暂住苏家。”
“等还清三万两，那纸赘婚契便不作数了。”
我慢慢攥紧袖口。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苏小姐只是喜欢怀瑾那副好相貌。”
“等新鲜劲过去，自然会放他走。”
江念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什么，笑了。
“婉柔姐姐还常劝我，不要因为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与怀瑾置气。”
“不相干？”
“对呀。”
“她说苏小姐性情冷淡，心里只有生意，和怀瑾过得不像夫妻。”
我脚下一滑。
青黛连忙扶住我。
“小姐！”
江念也吓了一跳。
“姐姐，你没事吧？”
我扶着栏杆站稳。
“没事。”
只是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与谢怀瑾成婚六年。
苏婉柔住在我们隔壁的院子里。
她看过谢怀瑾雨夜替我揉手，也见过我怀孕后吐得吃不下饭。
她明明知道我如何爱他。
却在另一个女人面前，将我说成一个仗势夺人的陌生人。
江念从荷包里取出一方手帕递给我。
手帕角落绣着一枝并蒂莲。
“这是婉柔姐姐送我的。”
“她人特别好。”
“今日她也在望月楼。”
我看着那朵并蒂莲。
针脚细密，是苏婉柔惯用的绣法。
上个月，她说要去城外替姨母祈福，问我借了内院的马车。
那一天，恰是江念所说的二十一。
我让青黛取来纸笔，写下一句话。
婉柔，今日可在府中？
青黛让随行小厮送了出去。
不到一刻钟，小厮带回回信。
姑母旧疾犯了，我在别院侍疾，怕是要住上两日。
江念凑过来看。
“姐姐也认识婉柔姐姐？”
我将纸条折起来。
“认识。”
“我们一起长大。”
江念高兴地挽住我的手。
“那更巧了。”
“待会儿到了望月楼，你们正好叙旧。”
我低头看着她搭在我臂弯里的手。
她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她口中的苏小姐，此刻正和她走在同一条山路上。
更不知道她每一句幸福，都在把我六年的婚姻，拆给我看。
我没有抽回手。
“好。”
“是该好好叙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