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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来贺府那天，天刚下过一场雨。
我在偏厅外站了许久，才看见他从廊下走过。
他手里拿着一只长匣，身后跟着陆家嬷嬷。
我以为他是来确认婚期的。
毕竟陆家管事前几日才送来帖子。
可他进门后，第一句话却是：
“贺大人，婚书上的名字，是否已经换过了？”
我脚步一顿。
父亲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两份婚书。
一份写着我的名字。
另一份上面，我的名字被墨线划去，旁边添上了贺明珠的生辰。
我的手指慢慢凉了。
父亲看见我，脸色一沉。
“谁让你进来的？”
我没有回答，只看着那两份婚书。
母亲坐在他身旁，神色平静。
贺明珠则站在她身后，穿着我昨日送去的嫁衣。
袖口那片银线绣竹，正是外祖母亲自挑的样式。
陆沉舟转过身，看见我时，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贺姑娘。”
我看着他。
“陆公子来退婚？”
他没有立刻答。
陆家嬷嬷替他说道：
“退婚不至于，只是两家长辈商议过，令妹年纪相当，性情也更温和，若由她与我家公子成婚，对两家都好。”
我看向父亲。
“所以婚书上的名字，就能这样改？”
父亲沉声道：
“这是长辈商议后的决定。”
“我同意了吗？”
“婚姻大事，本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笑了一下。
原来我十七年的东西，婚事、铺子、嫁妆，都可以在一句长辈商议里被换走。
陆沉舟看向我。
“贺姑娘，陆家只是对家训簿中的记录有所顾虑。”
母亲把那本家训簿推到桌面上。
“陆公子若不信，可以自己看。”
我看着那一页页纸。
不肯让书房，是我不容妹妹。
不肯分绣样，是我性情执拗。
拿回铺账，是我贪恋钱财。
昨日不肯交出银剪，是我临嫁仍不体恤妹妹。
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可每一件事，都少了一半。
少了妹妹先拿我的东西。
少了母亲替她做决定。
少了我被迫让出去的那些年。
陆沉舟翻到最后一页，抬眼看我。
“这些事，是真的吗？”
我看着他。
“你想问哪一件？”
他没有说话。
我又问：
“你今天来，是想知道我有没有错，还是来告诉我，婚书上的名字已经不是我？”
陆沉舟握着婚书，指节微微发白。
贺明珠忽然上前一步。
“陆公子，这门亲事我不要。”
她说着不要，手却搭在自己的嫁妆匣上。
银剪就在里面。
陆家嬷嬷看了一眼。
“这把剪子，是贺姑娘外祖母留下的陪嫁吧？”
母亲立刻接话：
“先放在明珠这里，姐妹之间不分彼此。”
我看向她。
“那铺契也不分彼此吗？”
父亲桌边压着一张纸。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外祖母留下的铺契。
它已经被折好，放进了贺明珠的嫁妆册。
父亲的脸色变了变。
“那是给明珠的陪嫁。”
“外祖母留给我的铺子，凭什么给她？”
“你既然要嫁进陆家，铺子带走也不合规矩。”
“刚才陆家管事还说，我自己的铺子可以照带。”
父亲没有接话。
屋里安静下来。
贺明珠垂着头，眼泪落在嫁衣上。
“姐姐，我没有想抢你的东西。”
我看着她腕上的银镯。
那也是我的。
她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立刻把手藏到袖中。
陆沉舟闭了闭眼。
“贺姑娘，这件事我会再查。”
我问：
“查清楚以后，婚书上的名字会改回来吗？”
他沉默了。
这一次，我没有等他的回答。
我转身离开偏厅。
刚走到月洞门，陆家嬷嬷便追了出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家训簿的抄本。”
我接过来。
“陆家已经看过了？”
嬷嬷没有回答，只说：
“这页不是夫人交给我们的。”
我展开纸张。
上面写着：
“若姐姐不愿成婚，妹妹愿替她完成两家婚约。”
落款处没有母亲的私印。
只有一枚小小的花形印记。
是贺明珠的私章。
我抬头看向偏厅。
窗纸后，贺明珠正站在母亲身边。
她像是察觉到我的视线，慢慢抬起脸。
那一刻，她眼里的泪还在。
可唇角已经没有半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