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刘满仓把话接得很稳。

他说那批化肥已经装车,货款也付出去了。只要我认下旧秤年久失准,他今晚就想法凑四百块,先送小禾住院。

“剩下二百,春梅回娘家借。”他说,“你非把事情闹大,谁还敢找你修秤?以后拿什么养孩子?”

他把四百块说得轻巧,手却一直压在铺门钥匙上。那不是来救急,是等我点头以后,才肯往外掏。

春梅也看见了。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先把钱拿出来,小禾不能等。”

刘满仓没松手:“姐,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春梅眼圈红了。

“先救小禾。你低个头,能少块肉吗?”

我看着他们。

他们连退路都替我想好了。我认错,拿钱,背下这杆秤。往后柳河镇谁缺斤短两,都能把陈记两个字拖出来垫背。

“满仓,你当年供春梅读书,我记着。”我说,“她嫁过来时,你给她打了一口樟木箱,我也记着。可小禾是我闺女,她的住院费,不用我爹的名声换。”

刘满仓脸上的笑淡了。

“你记性好,怎么不记得春梅为啥没把卫校念完?我十五岁下砖窑,一天挣一块八,供她两年。她现在帮我一把,天经地义。”

“她帮的是你,不能替小禾做主。”

春梅猛地抬头:“我也是小禾的妈!”

“那你就跟我去医院。她现在连**影儿都见不着。”

她嘴唇动了动,没跟上来。

我关上铺门,把那杆问题秤放到工作台上。

爹教我看秤,先看木,再看星,最后看封口。秤杆是枣木的,杆尾有我补星时留下的三道细刀纹。最里面那道,应该只到木节。

现在,刀纹断了。

有人撬开封口,又照着原样补过。

我点亮台灯,用细锉一点点挑开木屑。杆尾空了一小块,里头塞着卷起的薄铅片。铅片边缘发亮,是不久前才剪开的。

我把它摊在掌心,又检查秤砣。秤砣底部的旧锡被刮过,重量也变了。

这不是年久失准。

是有人把一杆准秤,改成了吃秤的秤。

第二天七点五十分,公平秤前挤满了人。

鲁经理把二十斤的标准砝码放在桌上。供销社孙主任也来了,六十杆旧秤就停在他身后的板车上。

刘满仓站在人群最前面,春梅挨着他。

我把陈记的门牌放到桌上,又放上那杆问题秤。小禾那张被汗浸软的住院单,就压在秤盘下面,纸角露出县医院的红章。

今天输了,丢的不只是铺子。供销社和集市的预付款都没了,小禾的押金也没有着落。

“今天若是我修坏的,我摘牌,铺子交给鲁经理处理。”

鲁经理问:“若不是呢?”

“那就把动秤的人找出来。我的活,一杆也不能少。”

刘满仓嗤了一声:“少绕弯子,称吧。”

砝码落盘,秤砣移动。

秤绳停在二十斤四两。

人群一下炸了。

我没说话,把细刀抵住秤杆尾的封口。

刀尖下,那道断掉的刀纹慢慢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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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