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浅芷的手术,是一个秋天的早上做的。
医生说,她的左眼伤得太重,已经救不回来了;
右眼是角膜受伤,换一块角膜,也许能看见一点光。
手术前,浅芷握着我的手:“小子,要是我还看不见,你别难过。”
“你能看见。”我说,“你还没看过我长什么样。”
那天下午,医生揭开纱布。
浅芷眨了很多下眼睛,转过头,对着窗户,慢慢地说:
“亮的。”
又转向我,眯着眼看了很久。
“小子,你原来这么瘦。”
她笑了,我也笑了。
江云舒办好了手续,浅芷以后跟我们住在一起。
顾鹤辞给她收拾出一间朝南的屋子,窗户很大。
他说,这个孩子要多看看光。
我在**过的第一个冬天,什么都是第一次。
第一次穿新棉袄,上面没有补丁。
第一次喝到热牛奶,烫得我直吐舌头,江挽月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把她那杯也推给了我。
第一次上学。
江挽月一笔一画地教我写自己的名字。
我写了一百遍,写得最好看的那一张,被顾鹤辞裱了起来,挂在客厅里。
江、叙、白。
江云舒推掉了所有晚上的应酬。
每天晚上,她都会坐在我床边,给我讲一个故事。
她讲得一点也不好听,还经常讲到一半自己睡着了,可我每天都等着。
顾鹤辞会在吃饭的时候记下我多夹了哪道菜,第二天桌上就会多一盘。
他不让任何人在我面前提“一百块”,连买菜的钱都不让我看见。
冯鹤年给我买了一条围巾。很软,是深蓝色的,不扎脖子。
他把围巾递给我时说:“叙白少爷,对不起。那天在门口,是我没听你把话说完。”
我把围巾围上,说:“冯叔,你后来听了。”
他转过身去,好一会儿才转回来。
医生说,后颈那块疤可以用激光慢慢淡掉。顾鹤辞问我想不想做。
我想了很久,说想。
不是因为它丑,是因为我不想再让任何人在我身上盖章了。
做完第一次治疗的那天晚上,顾鹤辞给我涂药。
他的手指轻轻碰着那片疤,碰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上面亲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章。”他说,“这是你一路走回家,留下的脚印。”
我生日那天,是十二月初九。
这个日子是顾鹤辞告诉我的,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也有生日。
家里没有请别人,只有妈妈、爸爸、姐姐、浅芷,还有冯叔。
桌上放着一个大蛋糕,上面插着七根蜡烛。
他们唱歌,唱得乱七八糟。
江挽月跑调跑得最厉害,浅芷在旁边笑她。
吹完蜡烛,顾鹤辞把一个小盒子放在我手里。
是那只银锁。红绳换成了新的,他亲手编的。
他蹲下来,替我把银锁戴上,像那天在货运站一样,蹲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
“叙白。”他轻声问,“爸爸能抱抱你吗?”
这一次,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抱住了我,抱得很紧很紧,紧得我听见了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跟大屏上那个哭得很难看的男人一样。
我张了张嘴,那句话就出来了。
“谢谢爸爸。”
说完,我愣住了。
这句话我说过几千遍,跪着说,趴着说,挨了打也说。
可这是第一次,说完了,心里是热的。
然后我感觉脸上湿了。
不是我咬着嘴唇憋出来的,不是我先红眼眶、再抽鼻子演出来的。
它就那么自己掉下来,一颗接着一颗,止都止不住。
我哭得很难看,鼻涕都流下来了。
顾鹤辞一边给我擦,一边也在哭,哭着哭着又笑了。
我学了六年都没学会的那种哭法,原来是不用学的。
只要有人等你回家,眼泪自己就会是真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