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孙记先摇头。
另外两家也说,熟漆没了。
我把现金放到柜台上。
掌柜还是把钱推回来。
“许师傅,不是钱的事。工艺厂每月都从我这儿走货,我不能为你一个人得罪他们。”
我收回钱,没再求。
第二天天不亮,我搭上开往邻县的早班车。
车票两元四角。
邻县山里有漆农合作社,父亲活着时带我去过。
路修了一半,最后六里只能步行。
我背着空料桶到合作社时,裤脚全是泥。
负责人老周翻完我的订单,又看了订金收据。
“县里的店都不卖给你?”
“不卖。”
“那我凭什么赊?”
“不赊大桶。先给我十斤,按现金价。剩下的等百货大楼结清余款,我再来拿。”
我把订单推过去。
“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先供五斤。我做完两只再来。”
老周盯着我看了半晌,拿过算盘。
“十斤可以。不是赊,是你先付这批的钱。下一批要订,再按你们的合同写供货单。”
他没有送我人情,只给了我一个公平买卖的机会。
我当场付清料款,又在供货单上写明,下一批交货后三日结清。
回县城时,十斤漆桶压在背上,肩膀勒出两道血印。
我没舍得叫车。
接下来五天,我和梁婶轮班守阴房。
生漆疹又起来,我把布手套里层缝了软纱,每次洗手都擦药,不再硬扛。
二十四只盘分四批修。
每批都由老罗当场验过,再进下一批。
最后一天,客户亲自来看那只“山”字盘。
老人摸着盘底,问我:“这字怎么没盖住?”
“原款是许怀山师傅留的。新漆可以补,旧名字不该盖。”
他点点头。
“我父亲当年从他手里买的。你修得比新的还好。”
验收单盖了章。
余款一百一十五元二角,加上此前的订金,二十四只盘共一百九十二元,全部结清。
我拿着钱去信用社,开了自己的活期存折。
柜员把存折推回来,上面第一行打印着收入。
我一连看了两遍。
不是谁的计件,不是谁赏的补助。
是我做活挣来的。
回到老街,母亲站在门口。
她脚边放着一网兜鸡蛋,手里攥着一张纸。
“陈向东去找我了。”
她把纸递给我。
上面是复婚条件,字迹很整齐。
第一条,恢复我的计件款。
第二条,给我一间独立工作间。
第三条,所有作品仍归厂里,省展推荐继续给林小曼。
母亲说:“他还让我劝你,说女人在外头做不久。”
我把存折放回口袋,接过那网兜鸡蛋。
“妈,您怎么答的?”
“我说,我女儿能不能做久,不由他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