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天夜里，丈夫在阳台上坐到十二点。
我给他披外套，他没回头。
我爸走的时候，我在车上。
我以为他至少会给我留句话，结果他留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那声笑，比哭难听。
从那天起，丈夫白天跑车，晚上喝酒。
丈夫喝醉之后就怨公公偏心，怨吴曼母子是**，怨自己没本事。
最后一句永远则是怨婆婆。
我妈这是第一次，别人欺负她，她不还手，她向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三十七年一分钱没要过，二十套房到嘴边，她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有一天他当着婆婆说出口了。
婆婆在择豆角，一根一根掐头去尾：坐下。
我不坐。
坐下！
外面的人戳着我脊梁骨说，陈家的儿子连套房都保不住，我算什么。
你是陈建邦的儿子。婆婆把豆角放下，给他倒了杯热水。
这个身份谁也拿不走。房子能拿走，这个拿不走。
我要房子干嘛？我要的是他一句话。
丈夫眼睛湿了。
他到死都觉得我不如那个外人。
**这辈子只做对了一件事。婆婆说，他瞧不起我。
他瞧不起我，才什么都跟我算清楚。他要是不跟我算，我早被他算进去了。
那句话我琢磨了很久。
也是从那天起，婆婆在我眼里不一样了。
她换了部折叠屏手机。
我们问她，她只说是路上捡的。
每个星期二上午，她换一件深灰西装外套，头发挽起来，拎一个旧公文包出门。
婆婆，您去哪儿？
见个老朋友。
回来时婆婆身上有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打印纸。
她还订了《中国财经日报》，每天早晨都看。
婆婆，您看得懂？
晚晚，你婆婆是干什么的？
会计，记账。
记别人的钱，才知道钱是怎么走的。
有天夜里我起来倒水，客厅只开了一盏台灯。
婆婆面前摊着一沓纸，手边一只计算器，红笔在一行数字边上画了个圈。
她按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我看清了那四个字是江北 十八。
我没敢看第二眼。
有天晚上，她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先压着。
出事的那个月，丈夫接了一单长途。
他是在服务区倒下的。
我接到电话时，天刚黑。
医生说：主动脉夹层，血管壁裂开一条口子，随时可能撑破。
手术费三十万，越快越好。
我站在走廊里，腿一软，蹲了下去。
三张存折加一张卡，拢共六万八，差一大截。
翻存折的时候，抽屉最底层那张卡露出一个角。
那是婆婆给的三金。
她递给我那天说过天塌了都不能动。
陈默的病，比天塌还大。
我在金店柜台前攥了又攥，还是卖了。
钱还没捂热，手机响了。
妈，怎么了？
我之前给你的那张卡，现在把钱取出来。
那是您的养老钱。
我这边钱够。小默的病要紧。
她报了密码。
银行柜员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脸色变了。
她又刷了一遍，抬头看我，语气都不一样了。
女士，您这个账户……要取多少？
我想着先取出一部分，毕竟卡里也没多少。
先取五千，交住院押金。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把显示屏转过来，对着我。
屏幕上那串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僵在了柜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