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我回宫时,正是午后。

萧执坐在窗边看军报,见我进来,先让人把炭盆挪远了些。

“闻着烟难受?”

我怔住。昨夜吸了烟,嗓子一直疼,进门时不过咳了两声,他却已经留意到了。

我低头行礼,手腕上的青紫露出一截。

萧执放下军报,亲手将我扶起来。

“朕等你很久了。”

他与我自幼相识,**后便封了我为妃。只是沈家一直扣着封妃的文书,借着从前的婚约,想把我困在裴府。

我取出阮娘抄来的账本,双手递上。

“臣妾想求一个公道,也想查一桩边关旧案。有人借母亲的商队,把东西送给了关外的敌人。”

萧执眼神沉下来,却没有立刻接。

“查案自有官员。你若不愿留在宫里,朕也可以放你随商队走。”

我看着他,想起前世十七岁时,进宫于我是条绝路。

可我已经活过一生,见过边城断粮,也见过父兄将我的东西分得干干净净。

“臣妾愿意留在宫里。”

“这一次,我想以自己的名字活着。”

萧执接过账本,握住我的手。

“那便留下。朕会让人替你另立户籍,往后沈家再不能拿你的身份做主。”

第二日,官员便办妥了手续,送来新的户籍文书。

我站在院中捧着它,看了很久。

当晚,我收到一封从城中送来的急信。

阿芷一边读,一边骂裴朔。

他说自己认错了人,让我立刻回去,别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信纸最下面,才添了一句:你手上的伤,可上过药?

我看着那一行字,忽然想起前世。

每回争吵后,他也会在床边留一瓶伤药。

药瓶越攒越多,伤却始终不曾断过。

我没有回信。

后来,裴府来送信的人又说了许多。

说裴朔逼问沈柔嘉,她才承认,我和她的婚事早已换过了。

父亲送去的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是他自己没有看。

她还哭着问他,不是一直盼着娶她么?如今如愿了,为什么反倒不高兴?

裴朔没有回答。

他当着满堂宾客,翻出那封未拆的信,手抖得撕不开封口。

回宫后的第三夜,裴朔终于赶到了宫门外。

他被守卫拦在台阶下,身上的红色婚服被风吹得翻飞。

“沈照雪,你出来。”

我从廊下看过去。

他望见我,眼底骤然有了光。

“跟我回家。”

我停在灯下,没有再往前走。

“裴将军,我本就是陛下的妃子。”

他的视线落在我发间新赐的金钗上,脸色一点点白了。

“你就为了同我赌气,宁肯入宫?”

我抚平袖口。

“不是赌气。”

“那一生过完了,我没有再过一遍的力气。”

他踉跄退了一步。

“可这回柔嘉还活着,我们还来得及……”

“是啊。”

我轻声打断他。

“她活着,你也好好的。”

“你说过不想再受苦,我都答应了。”

裴朔在宫门外跪了一夜。

天亮时,他解下佩剑,说愿意拿自己的军功,换陛下放我出宫。

萧执没有见他,只派人送去调他回东关的命令。

北边的敌军每到春天便会来犯,东关缺不得主将。

他却迟迟不肯走。

那几日,院墙外总能听见马铃响。

他送来我从前爱吃的奶饼,送来一套新**,还请人重新画了母亲的画像。

画中的女人眉目秀丽,披着一件白狐皮做的披风。

我让人退了回去。

母亲最怕杀生,活着时,从未穿过狐皮衣裳。

他果然什么都不记得。

阮娘查账回来那日,我正在试弓。

她带来厚厚一沓借据,还有一个被绑住双手的关外商人。

母亲死后,父亲一直冒用她的印章取钱,哥哥则借着商队运货,偷偷把军中的兵器卖到关外。

这商人此次来大漠,还带着沈柔嘉写的一张字条。

她不愿入宫,原先打算接到圣旨后,向裴朔借来出关的令牌,逃出白沙关。

关外接应她的人,要她拿一张边关布防图,作为护送她的报酬。

如今她如愿嫁给裴朔,便想花钱把字条买回来。

“他们不肯,反而拿字条威胁她,让她再送一批货。”阮娘声音发紧,“我们顺着送货的记录,才找到这人。”

我将字条放在掌心,半晌没说出话。

原来前世城门之外,妹妹身后那些人,真的是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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