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睡醒时,天已经大亮。
外间传来碗筷轻碰的声音,还有一股热腾腾的饭香。
我猛地坐起来。
糟了,睡过头了。
饺子馅没调,面也没和,绵绵肯定还饿着。
我慌忙穿好衣裳,刚走出里屋,就看见桌上摆着三碗热粥和一碟煎得金黄的玉米饼。
陈卫东正在摆筷子。
他看我一眼:“醒了就洗脸吃饭。”
我愣在原地。
过去七年,我每天睁眼便忙着生炉子、和面、剁馅。
赶不及的时候,抓半块冷饼便算一顿。
像这样睡醒就有热饭吃,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绵绵倒是高兴,洗完脸便挨着我坐下,又把热粥往我面前推。
“妈妈,今天你不用出摊,能陪我吃早饭了。”
我鼻尖一酸。
陈卫东盛粥的动作顿了顿,把最热的那碗换到我面前。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开始还有些拘谨。
绵绵说个不停,问陈卫东会不会抓坏人,又问他能不能把坏人全关起来。
陈卫东耐心地一一回答。
我听着他们一问一答,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我们真是一家人。
吃过饭,绵绵看见桌上的纸笔,立刻凑过去。
“陈叔叔,你教我认字吧。”
“好。”
陈卫东将她抱上椅子,铺平纸,一笔一画写下“林思绵”。
还没等他念,绵绵便拍起手:“我认识!妈妈教过我,这是我的名字!
陈卫东摸摸她的头:“还算聪明。”
“我还认识别的。”
绵绵拿过笔,咬着嘴唇写了半天,才把纸推到他面前。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陈卫东。
他脸上的笑忽然停住。
绵绵指着纸问:“陈叔叔,妈妈经常写这三个字。这是什么意思呀?”
屋里一下安静了。
陈卫东抬头看我,眼底压着不敢相信的期待。
我心头发慌,端起碗筷便往灶台走。
“她记错了。”
“我没有。”绵绵认真反驳,“妈妈写过好多次,每次都看很久。”
“绵绵,别胡说。”
我的声音有些急。
陈卫东没再追问,只将那张纸慢慢压平,折好放进贴身衣袋。
我刚把碗洗完,就看见绵绵忽然抓起手臂。
“妈妈,好*。”
我卷起她的袖口,呼吸猛地一滞。
绵绵的胳膊上冒出**红疹,连脖子也红了起来。
“绵绵,你哪里难受?能不能喘过气?”
看着绵绵喘着粗气的模样,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卫东快步过来,查看她的口鼻,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呼吸还好,马上去医院。”
他替绵绵穿上棉袄,将孩子抱进怀里。
我伸手要接,陈卫东侧身避开:“拿东西,跟上。”
自行车骑得很快。
一路上我反复回想绵绵吃过什么,越想越怕。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是过敏,幸好送来得及时,暂时没有大碍,需要输液观察。
至于对什么过敏,只能以后仔细排查。
针头扎进绵绵手背时,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妈妈不好。”
我摸着她尚未褪红的小脸,声音发涩。
“养了你七年,连你对什么过敏都不知道。”
绵绵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脸。
“不是妈**错,我以前也没这样过。”
她忍着疼,还认真安慰我。
“妈妈每天都得出门挣钱,赚到的钱都给绵绵买了好吃的。妈妈是世上最好的妈妈。”
我低下头,再也说不出话。
陈卫东站在床尾,许久没有出声。
药物起效后,红疹慢慢消退。
绵绵也困了,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我替她掖好被角,才发现陈卫东仍守在旁边。
“你今天不上班?”
“休息。”
我松了口气:“那你先回去吧。”
“就算今天不休息,我也不会把你们扔在这里。”
他望着绵绵,声音很低。
“我以前认定你背叛我,又觉得你嫁给别人后过得很好,才敢一直恨你。”
“可重逢以后,我看见你为户口来回跑,顶着风雪摆摊,遇到事还是只知道自己扛。”
他看向我。
“晓棠,也许我认定的那些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心口骤然发紧。
他没有逼问,只伸手覆住我冰凉的手。
“绵绵是谁的孩子,我可以不问。七年前发生过什么,你不愿说,我也可以等。”
“但你别再替我决定,我该不该留下。”
他的掌心滚烫。
“我还爱你。”
“我不逼你马上嫁给我,只求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靠近你们。”
我本能地想抽手,可看见睡梦中仍攥着我衣角的绵绵,动作又停住了。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事情比你想的更麻烦呢?”
陈卫东收紧手指。
“那也是我的选择,不该由你替我放弃。”
压在心底七年的真相,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林志刚那张阴沉狰狞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
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是知道陈卫东还想和我在一起,谁也不知道他会怎样报复。
我不能再拿陈卫东的安危去赌。
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被我咽了回去。
可陈卫东那句“这是我的选择”,又让我第一次觉得,或许我不必永远被恐惧逼着逃跑。
也许这一次,事情真的会慢慢变好。
我没有说出真相,只试探着收拢手指,轻轻回握住了他。
陈卫东浑身一僵,眼眶霎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