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祠堂里没有散席。
刘桂芬把那本账放在主桌中央,像摆了一块战利品。
村里的几家项目负责人都来了。
冷库的李富贵、药材合作社的陈荣、民宿的老周,还有负责光伏路灯的赵师傅。
他们坐在桌边,没有人看我。
刘桂芬先开口:
“今天把这件事谈清楚。”
“从今年开始,青溪村所有项目的收益,不再按旧协议分给许小姐。”
“钱留在村里,由村委统一安排。”
我看向周大山。
“周村长,你同意?”
他清了清嗓子。
“不能说同意不同意。”
“项目既然在村里,就要考虑村民的实际困难。”
李富贵立刻接话:
“许小姐,这两年冷库用电、人工、损耗都涨了。”
“账面上看着有收入,真正剩下的没多少。”
陈荣也说:
“药材合作社也是一样。”
“你们当初定的分成比例,是按十年前的成本算的。”
“现在大家都觉得压力大。”
我看着他们。
“成本变了,可以按合同约定调整。”
“你们昨天撕的是合作协议,不是今天才发现成本上涨。”
李富贵的脸色一僵。
刘桂芬赶紧把话接过去:
“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
“当初大家没钱,只能听你的。”
“现在村里自己能做了,凭什么还要把钱分给一个外姓人?”
这句话落下,祠堂里有人点头。
我环顾一圈。
那座新修的饮水站,是我掏钱买的净水设备。
冷库的第一笔电费,是我垫的。
药材合作社最初收不上货,是我找了**商签保底。
民宿开张前三个月没有客人,是我请团队做了宣传。
这些事实,他们都知道。
可当事实让他们觉得不方便时,就会被改成一句:
“大家一起做的。”
我看着周大山。
“这些项目的立项、拨款和验收记录,村委都有。”
“你可以现在拿出来。”
周大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许小姐,今天是谈解决办法。”
“翻旧账没有意义。”
“没有旧账,哪来的新分配?”
我声音不高。
“既然说是大家做的,就把当年谁出了多少钱、谁承担了风险,也一并写出来。”
祠堂里安静了。
没有人回答。
刘桂芬的眼神闪了闪,立刻看向李富贵。
“李哥,你家冷库现在一天进出多少货?”
“要是每年还分出去三十六万,你换得起新的制冷机吗?”
李富贵咬了咬牙。
“这个……确实难。”
她又看向陈荣。
“陈叔,你儿子不是要在县城买房?”
“项目收益留在自己手里,难道不好?”
陈荣低下头。
“我不是说要赖账。”
“就是……能不能重新谈。”
赵师傅一直没说话。
刘桂芬转向他:
“赵叔,光伏路灯每个月省下来的电费,大家看得见。”
“凭什么还要把管理钱给出去?”
赵师傅的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摩挲。
他曾在暴雨夜里给我打过电话。
村口的路灯线路被冲断,他说村里黑得不敢让孩子出门。
我连夜联系抢修队,把设备和人工一起垫上。
第二天清晨,灯重新亮起来。
现在他终于抬起头,却没有看我。
“许小姐。”
“这些年确实不容易。”
“能不能把分成比例降一降?”
我问:
“降到多少?”
他不说话。
刘桂芬替他回答:
“不是降多少。”
“是停掉。”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落进祠堂。
周大山的眉头动了一下,却仍然没有阻止。
我看着刘桂芬。
“你能代表所有人?”
她转身走到门口。
“不能代表,就让他们自己说。”
她点了李富贵。
“你说,停不停?”
李富贵咽了口唾沫。
“停……先停一年看看。”
陈荣也说:
“项目在村里,收益也该先顾着村里。”
赵师傅沉默半晌。
最后,他低声道:
“许小姐,大家都觉得重新分配更合理。”
声音一开,其他人也跟着说。
“是啊,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处处都要钱。”
“村里的项目不能只养一个人。”
“以前承您的情,可以后也要往前看。”
他们一人一句,越说越顺。
最后,连最初不敢抬头的人,也开始用“村集体”三个字给自己撑腰。
我看着这群熟悉的脸。
昨天他们还在我的项目牌下合影。
今天却说,牌子上的名字不该存在。
我问周大山:
“协议被撕之前,你有没有提醒过他们后果?”
他端起茶杯。
“村里人都是为了生活。”
“谁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你。”
“只要你愿意停分成,事情可以慢慢商量。”
我又看向刘桂芬。
“你的意思呢?”
她迎着我的目光。
“我当然同意。”
“外姓人拿走的东西,本来就该还给村里。”
“许小姐,您说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
只是把手机里的录音文件又保存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