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苏挽秋轻声说:“是啊,你忘了?”
我确实忘了。
这三年在岭南过得浑浑噩噩,早就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我跟着他们进了屋,在桌前坐下。
那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还铺了几片薄薄的肉片,热气氤氲中,香气扑鼻。
我盯着那碗面,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陆家刚败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有一年我生辰,恰好是书院休沐的日子。
我刚从外面回来,一推开门,却看见堂屋里摆了一桌菜。
一盘炒鸡蛋、一碟花生米、一碗豆腐汤,中间还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寿桃馒头。
陆临和苏挽秋站在桌前,身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见我回来,异口同声地喊:“生辰快乐!”
陆临跑过来拉我的袖子:“哥!快看!嫂嫂专门给你布置的!”
“怎么样?你喜欢吗?”苏挽秋则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那时候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什么都没有了,可还有他们。
“阿铮?”苏挽秋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趁热吃吧,面要坨了。”
我低下头,挑起面条吃了一口。
还是熟悉的味道,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香的。
我一边吃一边笑:“好吃,跟从前一模一样。”
陆临在旁边看着我吃,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吃完了面,陆临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壶酒,说要陪我喝两杯。
他酒量本来就浅,两杯下去脸上就泛了红,到第三杯的时候话就多了起来,翻来覆去地说着小时候的事,说那年偷邻居家的枣被狗追,说我替他挡了一下,被咬破了裤腿。
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笑着笑着声音就变了调。
“哥,我对不起你……我**不如,我……”
他说着说着,就伏在桌上哭了。
苏挽秋站在一旁,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叫了两个小厮进来:“二爷喝多了,扶他回去歇着。”
陆临被架走的时候,还抓着我的手不放,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还是从前那个弟弟啊。
哪怕没人怪他,他也是最愧疚的那个。
屋里只剩下我和苏挽秋。
她站在桌前,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阿铮,你假死的事我没告诉阿临,你是他哥,他不会送你走的,那个傻子,他要是知道了,只怕会……”
她顿了顿,声音哑下去:“你骂我打我都好,是我对不起你。”
我叹了口气:“挽秋,我从没怪过你们。”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语气很轻:“真的,我从没怪过你,也没怪过阿临。”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是我对不起你们才对,我身为兄长,却让阿临从小跟着我吃苦。”
“你嫁进陆家这些年,我也没让你享过福,挽秋,对不起。”
“如今阿临好不容易撑起陆家,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的,未来你们还有很多好日子。”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的摇头。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挽秋,谢谢你做的面,真的很好吃。”
她没有追出来。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明天,我该出发了。
我摊开手心,看着那枚龟息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
第二日一早,我穿上那件石青色的新衣裳,对着镜子仔细地整了整衣襟。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我从袖中取出那枚药丸,放在掌心看了片刻。
然后仰头,吞了下去,躺进棺木里。
棺木是上好的楠木,里头铺了柔软的锦被,还放了几本我从前爱读的书。
是苏挽秋的手笔。
她什么都替我想到了。
棺盖合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外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阿铮——”
毒发很快,我的眼前慢慢陷入黑暗。
挽秋,阿临,不必再等了。
我用这条命,还你们一世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