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的手按在某块比其他地方更白的石砖上。
这里下面有一条暗道。
裴慎钰与我还是十岁孩童时,这儿还不是东宫。
是他的姑姑锦阳公主的居所。
锦阳公主年轻时洒脱散漫,不拘泥皇家规矩。
她很喜欢逗裴慎钰,有一次,将裴慎钰与我关在这处偏殿。
裴慎钰发脾气,四处敲敲打打,竟然发现了这条暗道。
我们经由暗道跑出去,一路跑到长安门外的酒坊。
锦阳公主知道后,花了很大心思哄我们保守秘密。
后来锦阳公主心性大变,改礼佛,又偷偷将此处改成佛殿。
那天夜里,我咽下断肠草之后,撞破他们假死的玩笑,忍住痛打算从暗道逃出去。
在此之前,我将深宫当作第二个家,只要裴慎钰住在这里,我便在宫中安顿此生。
但那日,万千思绪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我不要埋葬在这座充满谎言的巨大坟墓中。
可惜,天不遂我愿,走到半途,我就毒发身死,那袭嫁衣也来不及抛弃。
因着东宫喜事,宫人在墙外掘渠改道,将枯井和暗道之间的壁垒挖破。
地下河水漫上来,冲入暗道,才将我运往井口。
许是上苍听见我的祷念,知道我宁愿魂飞魄散,也不要压在皇城之下。
此刻,裴慎钰按下那处白砖,露出暗道口。
太仆令率先进去。
裴慎钰与父亲、哥哥也跟进去。
灯火煌煌一路照着泥泞的路。
太仆令停在某处,指住还没被水浸泡的墙面。
“那人走到这里就走不动了,应当就是在这处死去。”
他转开身,好让他们看清楚干涸的血手印。
裴慎钰掌心盖上那处手印,他与我牵过很多次手,一眼就能丈量出来大小。
“沈雪鸢,你傻不傻?”
他念完这句,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殿下!”
太仆令撑住他,还要唤父亲和哥哥帮忙。
扭头看,二人像见鬼一样,脸色全无血色。
等他们四人再从暗道出来。
沈秋芙规规矩矩立在皇后的身后,眼尾还挂着笑意。
她的心思太好猜。
若我没死,裴慎钰对我恨之入骨。
若我死了,无异于拔去一根大刺,从此她高枕无忧。
她上前想软言宽慰裴慎钰两句,刚碰到他,被他大力挥开。
“殿下……”
裴慎钰径自朝皇后跪下,后脊绷直。
“儿臣想请仵作验尸。”
皇后瞥见他衣上的血,心疼又无奈,只好答应。
裴慎钰将我秘密封箱,运往太医院。
三名仵作查探我喉中毒物,又查探我牙齿与四肢。
“太子殿下,沈将军,我等一一查验后,确信这就是沈雪鸢。”
“她所服毒物是断肠草,在此之前还喝了酒,酒加速毒性发作。看来沈姑娘是下了必死的决心。”
“她的脖颈上有纵横交错的抓痕,舌头有咬破的伤口,说明她死前忍受过很长一段时间肠穿肚烂之痛。”
“还有一事。”
仵作相互看了一眼,痛心疾首。
“雪鸢姑娘生前遭受过虐打。”
裴慎钰目中布满血丝,狠戾问:
“谁敢对她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