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顾言深找到我时,我正在拍一组旧城区的人像。
他站在摄影棚门口,盯着我手里的相机,像看见一件不该出现的东西。
“你的手不是不能长时间握相机?”
“在复健。”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调整镜头,没有抬头:“你没问过。”
他被噎住,站在原地没动。
棚里有人喊我调整反光板,我应了一声,重新举起相机。
手腕旧伤还没好利索,镜头稍微重一点,指节便不受控制地发紧。
快门按下去时,画面偏了一寸。
我低头检查照片,正准备重拍,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托住了镜头底部。
“别硬撑。”顾言深说。
以前我拍到手酸,他也会这样站在我身后,替我托住相机。
再低头吻一下我的指尖,说等这组拍完就带我去吃宵夜。
我有一瞬间竟忘了抽手。
他显然也想起了从前,手指轻轻收紧,声音放低:“支架在哪儿?我帮你装上。”
“不用。”
“书宁,你的手还没恢复,没必要拿身体赌气。”
我终于抬眼看他:“你现在是在关心我,还是怕我独**出作品,让你觉得我离开你也能真的过得很好?”
他脸上的神情僵了一下。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想什么?”我问,“想起我手疼,是因为我刚才差点没拿稳相机;想起我需要复健,是因为你现在看见了。”
“可我以前告诉过你无数次,你都没听见。”
顾言深的手慢慢从镜头下移开。
我把相机放在桌上,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
疼痛沿着腕骨往上爬,我没出声,只用另一只手揉了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护腕,放到桌边。
“我问过医生,选了适合你现在复健阶段的款式。”他说。
“你先用着。不是要你回家,也不是要你原谅我。”
我看着那只护腕,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它包装完整,尺寸也对。
连我以前嫌弃过的硬支撑条,他都记得我戴久了会磨得皮肤发红。
可我突然更觉得难过。
原来他不是做不到,只是过去不愿意为我多花一点心思。
我想起有一年冬天,我们在山里拍日出,气温低得相机电池都冻得失灵。
我的手被冻得发麻,他却把自己的手套塞给我,自己握着冰冷的机身,一遍遍调整参数。
那时候他会因为我指尖冻红而着急,会把热水捂在怀里,等我伸手时再递给我。
后来他越来越忙,我也越来越习惯把疼痛藏起来。
竟连自己都快忘了,他曾经也把我放在心上。
顾言深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声音更轻了:
“我知道现在做这些很晚,但我是真的想补偿你。”
“你想补偿的,是我受过的伤,还是你自己失去我的遗憾?”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没能给出答案。
我没有逼他。
因为无论答案是哪一个,都已经不能改变过去。
那些曾经让我心动的细节仍然存在,可它们不能替后来一次次的冷漠开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