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怕什么?”
“怕北边。”秦嬷嬷说,“北边战事,是他力主的。仗打了三年,钱粮流水一样出去,仗却越打越败。朝里已经有人嘀咕,说沈相通敌。缺的,是证据。”
她看着苏锦书,一字一字:“你爹当年查到的东西,就是证据。”
“通敌。”苏锦书咀嚼着这两个字,“怎么个通法?”
“卖粮。”秦嬷嬷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北狄缺粮,三年大旱,牛羊死了过半。有人把军粮偷运出关,一石粮,换十张好皮子,换一匹马。仗打不赢,因为咱们的兵吃不饱;北狄的骑兵越打越精神,因为吃的是咱们的粮。”
禅房里静得可怕。
沈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八千石的粮案,他以为是贪墨。原来贪墨只是皮,底下的骨头,是通敌。
“我爹查到了这一步。”苏锦书的声音很轻,“所以他必须死。”
“老爷查到的,比这一步还深。”秦嬷嬷闭上眼,“所以,满门。”
苏锦书闭上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禅房里,炭盆哔剥作响。外头前院,元宵的喧闹隐隐传来,跟这间屋子隔着两个世界。
“嬷嬷,”她终于开口,“替我回娘娘一句话。”
“讲。”
“苏家的女儿,不做棋子。”
秦嬷嬷一震。
“要做,就做执棋的手。”苏锦书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证据,苏家有。但怎么递、何时递、递到谁手里,苏家自己说了算。娘娘若应这个,就结盟;不应,广济寺今日,只当没来过。”
秦嬷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老泪纵横。
“像。”她抹着眼睛,“跟你爹,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沈拾心口猛地一紧。
这绝不会弄错。清清楚楚,跟一根针从心口扎进去似的。
守望。
阿依莎的方向,出事了。
沈拾窜出禅房的时候,秦嬷嬷的脸色变了。
“钟楼!”苏锦书只来得及喊一声。
后院里黑灯瞎火,各禅房的灯影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的亮斑。沈拾贴着墙根跑,胸口那点感应越来越烫,烫得他心头发慌。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指引,跟脑子里多了一根线似的,线的另一头,拴在阿依莎身上。
钟楼在寺东南角,三层高,影子黑黢黢地压在雪地上。
沈拾冲到钟楼底下,正撞上三个人从夹道里出来。
两个精壮汉子,一左一右,架着阿依莎。阿依莎嘴里塞着布,头发散了,看见沈拾,眼睛瞪得溜圆,拼命摇头。
跑。她的口型在说,快跑。
沈拾没跑。
他往前一步,挡在夹道口,咧嘴一笑:“几位师父,大晚上的,绑架良家妇女?”
“滚开。”左边那个汉子压低声音,“官府办案。”
“官府?”沈拾笑容不变,“官府抓人,亮文书。文书呢?”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右边那个手一松,放开阿依莎,腰里的短刀出了鞘。
沈拾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柳三儿教的那三招,对付王癞子够用,对付眼前这种一看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角色,够呛。可他算准了一件事,这两个人抓了阿依莎却不走,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在等看有没有人找上门。
找上门的人,才是他们要的。
阿依莎是饵,钓的是他。
所以他更不能退。他退一步,这两个人的刀子,下一次就落在阿依莎脖子上了。
阿依莎身子一歪,从左边汉子手里挣脱出来的瞬间,手肘向后狠狠一顶,正中那人软肋。那汉子闷哼一声弯下腰,她已经从他怀里拔出了他自己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