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走出东宫回到公主府的杜荷没有丝毫的犹豫，将门一关，把自己整个人锁进了书房里头。
胸口那口气还没喘匀，他就直接坐在了书案旁边，从怀里摸出那只锦囊。
锦囊的绳结系得紧，他掰了好几下才解开。里头只有一张宣纸，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杜荷展开来，纸上的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是李承乾的手笔。
纸上写着一行字：寻方士，硝七硫一炭二，入瓮中，引火焚之。
杜荷把这十来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三遍，心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想法：该不会殿下这是要给陛下炼丹吧？
可是转念一想，不对。
为什么炼丹要避着所有人，甚至就连东宫的人也要防着。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最后挠了挠后脑勺，心说管它呢，殿下让干啥就干啥吧，反正从小到大殿下交代的事他从来没问明白过，都是先干了再说。
于是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然后立马燃烧了起来，最后化作了灰烬。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对着门口侍奉的侍女开口：“去，通知公主一声，把驸马府里能动用的钱财全部清点出来，就说本驸马有要事要用。”
他说完顿了顿，本来想接着吩咐什么，可是话到嘴边之后转了一个弯，“算了，你去通知一下公主，待会还是我亲自说吧。”
侍女行了一礼，随后小跑着往内院去了。
杜荷看着侍女的动作，也没有说什么，而是重新退回书房里头坐下，等着城阳公主的到来。
另外一旁，一名内侍出现在了东宫之内。
李承乾正坐在床沿上出神，脑子里那些盘算像一团乱麻，理了这头乱了那头，还没等理出个头绪来，殿门口就响起了步荣的声音。
“太子殿下，”步荣走到了殿门口恭敬地说道：“陛下身边的张内侍过来了，带了陛下的口谕，请您入宫一趟。”
李承乾心中的思绪被打断了，抬头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对着门外开口：“你先帮孤招待一下张内侍，待孤**之后便出来。”
“是！”步荣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李承乾从床沿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对着门口正要推门进来侍奉的小宫女抬了抬手：“去，将母后亲手给孤缝的那一套冕服取过来。孤今日穿那件去见陛下。”
门口的宫女犹豫了一下，随后又急匆匆地去换衣服去了。
片刻之后，身着一套黑色冕服的李承乾便走出了房间，只是因为跛脚导致走路的速度并不是很快。
“太子殿下，”张阿难在正殿门口看到李承乾的时候就急忙迎了过来，可是当看到他身上穿着的冕服之后，瞳孔缩了一下，甚至喉咙也不由得滚动了一下。紧接着强忍着心中的不安说道：“陛下听说您醒了，所以召您去一趟两仪殿，说是有要事相商。”
李承乾在他面前站定，偏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张阿难不敢抬头，只能盯着李承乾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过了几息，头顶传来李承乾的声音，不轻不重，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张内侍，你很早就跟着陛下了，也算是看着孤长大的。你觉得……孤现在还能有什么要事和陛下商议呢？”
张阿难的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就这么看着眼前这个太子，心中居然有一些恍惚。他和其他的内侍不同，可是从最开始秦王府的时候就跟在李世民的旁边，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识过，甚至玄武门他都有经历。
可这一回他竟然词穷了，只干咽了一口唾沫。
李承乾看他那副为难的模样，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算了吧。不愧是一直跟着陛下的人，连性子都像得很。碰到难回答的问题，总是不说话。”
说完这句，他迈步从张阿难身边走了过去，一瘸一拐地朝东宫大门的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
张阿难在原地顿了一息，赶紧跟了上去，落后半步走在侧后方。
他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一高一低的在前方走着，心中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很快，两仪殿门口到了。
张阿难快走几步上前，对着李承乾躬身行礼：“殿下，陛下现在就在殿内等着您，臣去禀告一下。”
说完之后便打算扭头去请示，可脚刚迈出去又顿住了，眼神之中闪过了一丝挣扎。然后微微侧过头来，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弹，但是一句话却十分清楚的落入了他的耳中。
“陛下因为之前的事……十分震怒，殿下务必当心。”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等李承乾有任何反应，快步推开殿门闪了进去。
李承乾独自站在两仪殿门口，看着张阿难消失在门后的方向，胸口竟然莫名的有一些难受。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后，那位在这深宫之中唯二愿意对自己好并且不求回报的人。
上一世他也是跟着张阿难来到了两仪殿，可是张阿难并没有给他任何的提示，或许他已经猜到了圣意，或者说刻意避免和任何皇嗣产生关系，可是这一次居然给了他提醒。他也明白，这声“务必当心”并不完全是给他的，更多的可能是说给这件衣服听的，是说给衣服背后这个已经走了的母后听的。
没等他多回味多久，殿门重新被推开了一条缝，张阿难露出半张脸来，躬身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殿下，陛下请您一个人进去。”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拖着这一条瘸腿便朝着殿内走了进去。
两仪殿不大，但是也不小，最中间的那一张桌子十分醒目，上方堆放了许多的奏折。
透过桌子上的奏折，看到了一个头发凌乱的中年男子正在不停的翻阅着奏折。没有上朝时候的庄重威严，甚至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征，就跟一个熬夜的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
可李承乾知道，他的这位父皇可不是什么普通人。
天策上将，尚书令，天可汗，七世纪最强的男人，六边形帝皇，几乎所有可以在皇帝身上按的荣耀他都占齐了。
脚步声靠近的时候，李世民终于从奏折上抬起了头。一双眼睛极其具备侵略性，直直的盯在李承乾身上。
当看到他身上这一套黑色冕服的时候，瞳孔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表情也微微松动了一些。
李承乾也没有回避，就站在御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同样直直的望了过去。虽然那条腿还瘸着，但脊背伸得笔直，肩膀也没有塌。
父子两个人，隔着满桌的奏折，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