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柳张氏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们读书人家,想得比我们周全,可我还是觉得,瞒着她,对她不公平。”
沈砚之没有接话。
他想起沈清婉那天晚上站在书房门口问他“大哥,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想起她端着汤盅站在灯下的样子,想起她小心翼翼试探的眼神。
她已经在不安了,她那么聪明,那么敏感,即便没有人告诉她,她也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可他父亲说得对,现在告诉她,她受不住。
她才十二岁,她的人生刚刚开始,她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沈家嫡女”这个身份上。
如果这个根基塌了,她怎么办?
他不敢想。
柳明珠跑回布庄,一头扎进自己屋里,把门关上,趴在床上又哭了一场。
她哭得不大声,可眼泪止不住,枕巾湿了一**。
她想起阿娘每天早上站在灶台前给她盛粥的样子,想起阿爹从铺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喊她名字,想起她撒娇要买绢花,阿娘嘴上骂她乱花钱,转头还是给她买了。
她想起去年过年,她非要吃糖葫芦,大晚上的阿爹跑了两条街给她买回来,冻得手都红了,还笑着说“快吃吧”。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真的。
可那个沈公子说,她不是阿娘生的。
她不是阿娘生的。
那她是谁生的?京城的沈家夫人?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女人?
她忽然想起阿娘经常跟她讲的那个故事。
兵荒马乱,破庙,一个穿深青绸袄的妇人,原来那个妇人就是她的亲生母亲。
她翻了个身,望着屋顶,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的,她也没擦。
过了好一会儿,她坐起来,擦干眼泪,开始收拾东西。
她不知道京城是什么样,不知道沈家是什么样,不知道那个叫沈清婉的姑娘是什么样。
她只知道,她要去看看,看看她的亲生爹娘。
看看那个占了她十二年位置的姑娘。
柳明珠把两件换洗衣裳叠好,塞进包袱里,又把她最宝贝的东西拿出来,一只小小的布老虎,是她五岁那年阿娘亲手缝的;一对银簪子,是阿爹去年给她买的;还有那块绣着并蒂莲的手帕,是阿娘绣了半个月才做好的。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包袱,然后坐在床边,抱着包袱,发了好一会儿呆。
傍晚的时候,柳张氏推开门走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面,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葱花,热气腾腾的。
“吃吧。”柳张氏把面放在桌上,“吃完再收拾。”
柳明珠看着那碗面,眼眶又红了。
这是她最爱吃的面。每次她生病了,不开心了,阿娘都会给她做一碗这样的面,两个荷包蛋,多多葱花。
“阿娘。”她开口,声音闷闷的,“我走了以后,谁给你捶肩膀?”
柳张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你走了,你爹给我捶。”
“我爹手重,你肯定嫌他。”
“那就不捶了。”
柳明珠端起面碗,埋头吃面,她吃得很快,大口大口的,眼泪掉进碗里,混着面汤一起咽下去。
柳张氏坐在旁边看着她吃,伸手帮她拢了拢散下来的碎发。
“明珠。”
“嗯?”
“到了京城,要听话。”柳张氏的声音很轻,“沈家是官宦人家,规矩多,你别像在家里这样没大没小的,让人笑话。”
“我知道。”
“还有,你那个亲生母亲……沈夫人,她当年也是没办法,你别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