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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婆子手里抽出那张婚书,举到众人眼前。
“景和五年三月,清河县衙官印,县令赵德海。”
“可这位赵县令,景和三年私造田契下狱,县衙大印缴回府衙,刑部有案**。”
“一个关在死牢里的官,怎么隔着铁窗,给我盖了这方印?”
堂中嗡地炸开。
“确实,那案子我还有印象,当时闹得挺大……”
“她一个乡下丫头,怎么连官员的事,记得这么清楚?”
我闻言一笑。
当年皇兄还在潜邸,朝中官员盘根错节。
是我领着人,把大小官员从头到尾清查了一遍,替他理清了那张关系网。
这满京城的官册,都在我脑子里,如数家珍。
“够了!”父亲一掌拍在案上,“谁容你在这胡搅蛮缠!”
沈月柔捧着认罪书,施施然走到我面前。
“姐姐,依月柔说,你就认了罪吧。”
“你乡野长大,嫁了人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认了,你还是沈家小姐,我替你跟爹求情,顶多抄几卷经。”
“你要是不认……”她眼圈一红,“今日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笑出了声。
“我不按。”
“这婚是假的,人是雇的,户籍是编的。我要当堂查清楚……”
话音未落,两个粗壮的仆妇一左一右扑上来。
捉住我的手,就往印泥里摁。
婆子在旁喊道,“儿媳,别废话了,快按了吧!按了咱们回家好好过日子。”
荣嬷嬷扑上来,将仆妇撞开,死死挡在我身前: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让小姐强按手印!”
“老奴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
沈月柔狠声道:“一个奴才,哪有你说话的份!来人,拖下去打四十板,打死算我的!”
“你敢!她可是太后的贴身管事嬷嬷,动不得!”我大喊。
满堂哄笑。
沈月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姐姐莫不是得了失心疯?方才还嚷着请都察院查案,这会儿又说这老婆子是太后的人?”
“你编瞎话也要打个草稿,仔细大风闪了舌头!”
她瞥一眼荣嬷嬷,笑意更冷:
“既然是太后的人,那就赏她个一丈红吧。”
裴砚袖手冷笑:“真是不可理喻!”
几个男仆一拥而上,将荣嬷嬷拖到院里。
闷棍落肉的声响传来,荣嬷嬷一声不吭。
我疯了般要冲过去,被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你们今天会遭报应的,我定让你们百倍偿还!”
沈月柔掩着嘴笑:“报应?你不过带了几个壮汉,也敢在这大放厥词!”
话音未落,方才替我合拢大门的那几名“家丁”,已被裴家的壮丁围住。
棍棒雨点一样落下去,几个人相继倒地。
婆子再一次攥住我的手,鲜红的手印按在了认罪书上。
粗麻绳一圈一圈缠上我身上,勒进皮肉。
“杏娘,别怪老身!”婆子一边捆一边笑,“谁让你命不好,撞上了呢?”
“走!回家!你男人还病着,等你煎药呢!”
我被拖过门槛,膝盖磕在青石上,疼顺着骨头缝往上爬。
门外围观的百姓踮着脚,有人摇头,有人笑。
“看啊,新娘子被娘家休了,让婆婆领回去喽——”
“啧,三百六十抬嫁妆,一件都带不走,可怜哟。”
我跪在青石上,忽然笑出了声,笑得眼泪涌上来。
想起了临行前夜,太后娘娘拉着我的手,往我袖子里塞了一支东西。
一寸长,细如竹签,头上一点朱红。
“哀家不愿你用它。”
“可若有一日,你连一步都退不得了……”
“就放了它。”
母后,您说对了。
我用牙咬开封口,往青石上狠狠一磕。
一道赤红的火线破空而起,在喜堂上空炸开一朵牡丹。
红得刺目。
正搬着嫁妆的谢铁猛地抬头。
“火信!”
“弃了嫁妆!随我进堂!”
沉重的脚步声碾过庭院,像闷雷滚过。
与此同时,侯府大门外,落下一顶明黄的轿子。
帘子掀起。
不等内侍搀扶,那位老人自己走了下来,一步一步,踏上侯府的台阶。
满街的人,黑压压跪倒一片。
一声高唱,又长又亮,压过整条长街:
“太后娘娘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