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谢临渊没有动那张单子。
临走时,他仍想见知棠。
侍女进去通传,片刻后回来面露为难。
“小姐正在背书,不愿出来。”
他站在廊下,听见书房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知棠背得磕磕绊绊。
从前也是这样。
她每背完一句,便偷偷看他等一句夸奖。
他常嫌她慢。
“这么简单也记不住?”
后来她便不肯在人前背书了。
此刻,书房里却响起萧执的声音。
“不急,再想一想。”
过了一会儿,知棠终于接上。
萧执笑了。
“棠儿这不是记得很好?”
女儿也笑起来。
那笑声隔着一道门,落在谢临渊耳里。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听见她这样笑过。
谢临渊失魂落魄地回了府。
他叫来知棠从前的乳母。
老人起先不敢说。
他将王府退回来的书放到桌上。
“她这些年……究竟受过多少委屈?”
乳母跪下。
“侯爷想听哪一年?”
谢临渊怔住。
“姑娘四岁那年,族里宴席别的孩子都有长命锁,她没有。”
“您说漏备了,回头补。”
“后来也没补。”
“五岁那年,她第一次去族学。”
“人家问父亲是谁,她答侯爷,同窗不信,她回来哭了一夜。”
“第二天,自己求奴婢写下您的名讳。”
谢临渊看向桌上的兔灯。
乳母又道:
“六岁生辰,您说来陪她。姑娘等到菜凉了三回,还不肯动筷。”
“您夜里来了,说昭少爷发热。”
“姑娘听见后,便将自己那碗长寿面端给您。说爹爹辛苦,先吃一口。”
他记得那碗面。
已经坨了。
他只吃了一口,便搁下。
那时他觉得知棠懂事,不必费心。
原来她并非不委屈。
只是比旁的孩子更怕失去他。
乳母从袖中摸出几张纸。
是知棠留下的院子图。
窗下画着海棠,廊边画着秋千。
一张比一张仔细。
最后一张上,添了三个小人。
爹、娘、棠儿。
谢临渊指尖发颤。
他那日将东院给谢昭时,只觉得不过一处院落。
往后另挑一处便是。
可如今他终于看见被自己随手许出去的。
是女儿认真描画了三年的家。
夜里,他去了东院。
谢昭养的小犬趴在门口,腿上还套着那副护腕。
绣线已经磨散。
谢临渊蹲下,想解开。
小犬受惊,猛地往旁边一窜。
护腕被门上的铁钩扯住,裂开了。
露出的棉絮里,夹着一小片布。
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字。
爹爹。
他握着那块布,眼底濡湿。
许久没有起来。
柳明珠闻讯赶来。
看清他手里的东西,轻声道:
“孩子不懂事,我明日便叫人绣十副赔给她。”
谢临渊抬头。
“可她绣了三个月。”
柳明珠一怔。
他低下眼,慢慢将裂开的地方拢在一起。
怎么拢,也合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