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周后,林家老宅摆了一桌。
我妈说的是“吃顿便饭”,但桌上十二个人,连二姑家的堂嫂都来了。
便饭。
十二个人的便饭。
周稼禾在车里捏了一下我的手。
“带了?”
我拍了拍包。
“走吧。”
念念坐在后排没说话,校服袖子拉得很低,盖住上周抽血的针眼。
进门的时候,林曼已经坐在主位旁边了。
头发做过,耳环是新的,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一号。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那种笑我太熟了。小时候她考了第一名回家,也是这个笑。
不是给我看的,是给所有人看的。
“来啦,快坐。”
我妈从厨房端菜出来,围裙都没解。
我爸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茶杯,没喝。
陆建成坐在林曼右手边,闷头剥虾。
陆知遥在角落,低着头玩手机。
十九岁的大男孩,瘦了。上次见他还是过年,那时候脸上还有点肉。
二姑冲我点了下头,目光在念念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了。
这桌上每个人都知道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但没人先开口。
筷子碰碗的声音特别响。
林曼先动了。
她放下筷子,从旁边的手提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停了筷子看她。
“既然大家都在。”
她把信封立在桌上,指甲点了点封口。
“这是上周做的亲子鉴定报告。念念和我的。”
桌上安静了两秒,二姑嗑瓜子的手停住了。
林曼拆信封的时候,指尖稳得很。
她把报告抽出来,展开,正面朝上推到桌中间。
“亲权概率,99.99%。”
她念这个数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念念是我亲生的。”
我**筷子掉了。
不是夸张,是真掉了,磕在碗沿上弹到桌布上,骨碌了一下。
二姑抽了口气。
堂嫂拿起报告翻了翻,又递给我爸。我爸把老花镜推上去,一行一行看。
林曼没等他看完,伸出手,冲念念的方向。
“囡囡,跟妈妈回家。”
这五个字砸在桌上比鉴定报告还响。
念念坐在我左手边,我感觉到她的腿在桌下抖了一下。
她没动。
“念念。”林曼又叫了一声,语气软了一点,“妈妈不怪你,这些年——”
念念把椅子往后拖了半步。
椅子腿刮在地砖上的声音很刺耳。
她站起来,绕到我身后,两只手攥住了我的衣角。
十六岁了,还用这个动作。小时候打预防针她也这样,手指拧着我后背的布料,死活不松。
满桌安静。
我妈把筷子捡起来,擦了擦,放好,开口了。
“晚秋,事情到了这一步,你也别——”
“妈。”
我从包里把第二个信封拿出来。
没有林曼那么慢。我直接撕开,抽出来,展开,推到那张99.99%旁边。
并排放着。
两张纸,同一家机构,同一个公章。
桌上的人先看了左边,又看右边。
二姑最先反应过来,因为她识字快。
她把瓜子壳攥在手心里,没扔。
“这......”
“被鉴定人:陆知遥。”我的声音不大,但桌上没有任何别的声音了。“对照样本:林晚秋。”
“亲权概率,99.99%。”
我听见陆建成手里的虾掉回了盘子。
“意思是知遥是我亲生的。”
我说完这句话,看着林曼。
她的笑还挂在嘴角,但眼睛不对了。
我见过猫从高处掉下来的那一瞬间,四只爪子全张开,但什么都抓不住。
就是那个样子。
“当年不是抱错。”
我把两份报告并排拍了一下,纸张发出清脆的响。
“是换。”
“你嫌自己生的是女孩,把我的儿子换走了。”
整个桌子没人说话。
二姑手里的瓜子壳簌簌地掉在地上。我爸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也没推。
我妈伸手去端茶杯,手抖了,杯子碰到桌面,茶水泼出来一半,洇湿了那张报告的边角。
她也没擦。
林曼的嘴唇动了两下。
没发出声音。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撞翻了,砸在地砖上,声音巨大。
但她没骂。
她张着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没看她。
我在看角落里那个低头玩手机的男孩。
陆知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机。他站起来,穿过堂嫂和二姑之间的缝隙,绕过翻倒的椅子,走到我面前。
他很高。十九岁,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
然后他跪下来了。
两个膝盖砸在地砖上,声音很闷。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下巴在抖。
“妈妈。”
两个字。
这辈子听过念念喊了几万遍,从来没这么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