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散席的时候没人说话。
林曼那句“你怎么知道我儿子”挂在空气里,像一根刺,谁都假装没听见。
我妈第一个站起来,拍了拍林曼的手背,说累了,回去歇着。
我爸把茶杯盖拧上,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意思是:别闹,给**妹个台阶。
我没接。
牵起念念的手,拿了外套,往外走。
念念的手还是凉的。从上桌到散席,她一个字没说。
周稼禾跟上来,替我拎了包,没问。他知道这时候不该问。
车停在巷口,我开的门,念念坐进后座,把脸转向窗户那边。
路灯一盏一盏划过去,她脸上一亮一暗。
我从后视镜看她,她眼睛是干的。
没哭。
十六岁的孩子忍成这样,比我强。
到家。
念念换了拖鞋,说了句“我去写作业”,关上房门,没回头。
我站在客厅,听见门锁咔哒一声。
周稼禾把水壶烧上,靠着灶台看我。
“你今天太平静了。”
“嗯。”
“那张出生记录,你见过?”
我没回答,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下拖出那个樟木箱。
箱子是我妈陪嫁给我的,樟木老料,二十多年了,开盖还有股涩涩的香。
里面压着念念从小到大的成绩单、打过的疫苗本、一缕胎发。
最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收件人,只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抖得厉害——
“林晚秋 亲启 务必本人拆阅”
我把台灯拉近,抽出那张信纸。
纸比那张出生记录还旧,折痕处已经快断了。
赵桂英。当年市二院产科夜班护士。写这封信的时候,她已经查出了肝癌晚期。
信不长,我能背下来。
“林女士,那晚的事不止抱错一个孩子。两个孩子都换了。**妹后来找过我,给了我两万块,让我什么都别说。这封信我不敢寄,托了老邻居王婶转交。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两个孩子。”
落款日期,念念五岁那年冬天。
我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念念刚上学前班,扎两个小辫子,每天早上要我背她下楼。
那天晚上我坐在这张床上,把信读了三遍。
然后折好,放回箱底,锁上。
一锁就是十年。
周稼禾站在卧室门口,看见了信纸。
他走过来,没拿,只是看我。
“这些年,你瞒着我什么?”
我把信折回去,放进信封。
“她在赌我不敢。”
“谁?”
“林曼。”
我把樟木箱推回衣柜底。
“她赌我不敢掀桌子。因为一掀,两个孩子都得疼。”
周稼禾沉默了很久,坐到床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先动的。”
我关了台灯。“那就别怪我接着。”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
我没睡着,一直没睡着。
消息是陆知遥发的。
微信名还是那个“遥遥”,头像是张模糊的海边照片。
他说:
“姨,我问你个事。”
“我小时候,有一年过年在你家,你抱着我在阳台上看烟花。”
“我叫了你一声。”
“后来姑姑把我拉走了,捂着我的嘴,说不许那么叫。”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麻。
那年他三岁半。
烟花炸开的时候,他窝在我怀里,忽然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两个字。
林曼冲过来,一把把他抱走,笑着跟所有人说,这孩子认生认反了。
没人当回事。
我当回事了。
消息又跳出来一条:
“姨,你说过,等我长大就告诉我——我究竟该叫你,”
然后。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盯着那行灰字,看了整整五分钟。
没追问。
他不敢发完的那个称呼,我咽回去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