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赵姐家孙子满月酒,就摆在我们小区楼下的棋牌室,挪了几张桌子拼起来的那种。
我妈到的时候,赵姐正抱着孩子在门口迎客。
还没等人家开口,我妈先凑上去了。
“哎呀这孩子长得好!来,给我抱抱。”
赵姐笑着递过去,我妈接过来就不撒手了,一桌一桌地转,比她自己当奶奶还熟练。
我坐在角落剥橘子,童童趴在我腿上画画。
周正今天加班,没来。
我妈转了一圈回来,孩子还没还,嘴先张了。
“这小子好看是好看,但我跟你们说,比我家童童出生那天还是差点意思。”
赵姐笑着摆手:“行行行,你家童童天下第一。”
“我没瞎说!”
我妈把孩子往怀里颠了颠,声音拔高了半截。
“童童出生那天,整层楼的医生护士都来看,说是她们接生这么多年,见过最漂亮的娃!”
满席哄笑,有人起哄敬酒。
童童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妈妈,外婆又在吹牛。”
“嗯,吃你的橘子。”
我把橘子瓣塞进她嘴里。
童童出生的时候我在场,产房就一个主治一个助产士,走廊都没几个人。
什么整层楼排队来看。
我低头剥橘子,指甲掐进橘皮里,汁水蜇了一下眼睛。
我妈每一条牛皮,都跟童童的出生有关。
都跟“这孩子多好、多特别”有关。
好像在跟谁证明——你看,我把她养得多好。
回家路上我牵着童童,我妈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
进了门我蹲下来帮童童换鞋,顺嘴说了一句。
“童童,你帮妈妈去柜子里找找你的脚印纪念册,就是那个粉红色的本子,妈妈要拍照发给社区办社保卡。”
童童蹬蹬蹬跑进储物间。
我妈正在门口换拖鞋,手停了一下。
“找什么纪念册?”
“就她出生时候医院按的那个脚印本,粉色封面的。”
我没看她,在鞋柜前蹲着理鞋。
“翻什么旧东西——”
“妈妈!”
童童从储物间探出头来。
“没有粉色的本子呀。”
我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格子里有两本病历、一个疫苗接种证,脚印纪念册的位置空着,连灰印子都擦干净了。
我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的地方。
但我转过身,冲我妈笑了笑。
“丢了就丢了,回头我去医院问问能不能补。”
我妈没接话。
她拎着拖鞋站在玄关,光脚踩在地砖上,脚趾头缩了一下。
晚饭照常吃,碗照常洗。
童童八点半睡了,周正九点多到家,洗了澡也睡了。
我没关卧室的门。
灯灭了,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我侧躺着,面朝门口,眼睛眯着一条缝。
十一点零几分。
走廊上有拖鞋蹭地的声音,很轻,像是脚尖着地。
一个影子从门口滑进来。
是我妈。
她没开灯,借着客厅路由器那点绿光摸进来,走到我床头柜前,站了几秒。
然后拿起了我的手机。
我的心跳猛地提了一拍。
她输了密码——她知道我的手机密码,我从没换过。
屏幕亮了一下,她用手遮着光,佝着背,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
她在翻我的相册。
我从被子边缘看过去,她划得很慢,一张一张的,划过童童的照片,划过周正的,划过我们一家三口在海边的那张合影。
然后她停了。
手指不动了。
屏幕上的光打在她脸上,我看见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盯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我知道是哪一张。
是我翻拍存进手机的,我婴儿时期的老照片。照片里我被一个人抱着,穿着一件**的棉袄,那个人的脸被裁掉了一半,只剩下下巴和领口。
她看了得有十分钟。
然后她轻轻把手机放回去,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走出了卧室。
我没动。
但我听见了。
阳台的推拉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摊的味道。
然后是一个声音。
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怕隔壁听见,怕我听见,怕这个家里任何一个人听见。
“快了。”
停了一下。
“再忍忍......就快了。”
阳台门轻轻关上。
走廊上脚步声远了。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攥出了褶。
她在倒计时。
不是我在追查,是她在一样一样地拿走,照片、出生证明、脚印册。
每拿走一样,她就离说出口的那天近一步。
她不是在藏,她是在清场。
清掉所有能让我提前撞上答案的东西。
然后她自己来说。
可她到底要说什么?
“就快了”——到底什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