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姨家婚宴摆在老城区那家湘菜馆,三楼包厢,十二桌。
我妈到的比新娘还早。
一进门就开始帮忙摆糖,手脚麻利得不像六十的人,嘴也没闲着。
“童童来,叫二姨婆。”
童童乖乖叫了一声,二姨塞了个红包,我妈替她接过去,笑得牙花子都露了。
酒过三巡,话题拐到孩子身上。
表嫂在说她儿子小升初摇号没摇上,愁得一桌人叹气。
我妈放下筷子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放筷子,就是要开口的信号。
“我跟你说,我们家晚晚当年怀童童的时候——”
来了。
“医生都说是双胞胎的胎相!肚子那个圆,护士都来摸,后来养下来就一个,但养得好啊,八斤二两。”
表嫂啊了一声,“双胞胎?”
“可不是嘛!”我妈拍着桌子,“当时我就说这孩子福气大,你看现在,班上年年拿奖状。”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怀童童那会儿确实被夸过胎养得好,产检每次都顺利。
但双胞胎?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医生跟我提过这三个字。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正给童童夹鸡腿,脸上带着笑,笑得特别稳。
周正在旁边跟表**喝酒,没注意这边。
我也没吭声。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童童在车后座秒睡,嘴角还挂着一粒米。
周正开车,我坐副驾。
我妈坐后面,搂着童童,眼睛半闭着。
我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妈,双胞胎那个,你跟谁听来的?我产检单子上可没写。”
她眼皮都没抬。
“哄着玩呗,酒桌上说话谁当真。”
周正笑了一声:“妈就这样,上回还说童童会背三百首唐诗呢。”
我妈拍了他胳膊一下:“她确实背了不少!”
车里笑了一阵。
我也跟着笑了笑,没再问。
但我记住了。
她说的每一句牛皮,我都开始记了。
保送。双胞胎。
全贴着我。
贴着我“从哪来”、“怎么来的”。
到家已经快十点,我先哄童童睡,然后跟周正说明天要带户口本去社区办童童的医保续接。
“户口本在哪来着?”
“储物间那个铁皮柜,最上面一层。”
我去了储物间。
铁皮柜打开,户口本在,绿皮的,还挺新。
我顺手翻了翻旁边那个蓝色文件袋。
袋子是空的。
我捏着袋口,在灯下面翻了个面。
袋子外头贴着一条白色标签,我**字——“晚晚·出生证明”。
袋子里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铁皮柜前,没动。
储物间的灯是声控的,过了几秒没声音,啪地灭了。
我在黑暗里站着,手里捏着那个空袋子。
脑子开始对账。
上个月,相册里我小时候拿奖那张照片,没了。
今天,出生证明,没了。
一张照着我的脸,一张写着我从哪来。
全指着同一件事。
灯又亮了,是我动了一下。
我把空袋子放回去,关上铁皮柜,走出储物间。
路过厨房门口,我停了一步。
我妈在里头洗碗,水开得不大,碗碟碰着碰着响。
我靠着门框,用平时的语气说了一句。
“妈,出生证明好像找不着了。童童明年上小学,报名要用原件的,丢了补办挺麻烦。”
水声停了。
不是关水龙头那种停,是手不动了,水还在流,但碗不响了。
“我再找找。”
她声音很轻,像是从水底下捞上来的。
“行,不急。”
我转身回了卧室。
周正已经躺下了,手机扣在胸口,快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没开灯。
隔着一面墙,厨房的水声又响了。
响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灶台上的碗摞得整整齐齐。
干干净净,擦得发亮。
但锅里昨晚剩的半碗汤,一口都没热,一口都没动。
她擦了一夜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