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晚宴在城东会所，三楼宴会厅。
我到的时候，签到台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每个女孩身后都跟着至少一位家长，有的两位，有的三位。
我身后没有人。
乔母本来要来，被我拦了。
“你去了，别人会以为乔家在意这个排名。”
她想了想，没再坚持。
签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翻了半天名册才找到我的名字。
倒数第一嘛，在最后一页。
宴会厅布置得很漂亮。水晶吊灯，鲜花，每张桌子上摆着定制的席位卡。我的位置在最角落，靠厨房通道那一桌。
隔壁桌是服务员放托盘的备餐台。
行吧。
我坐下来，倒了杯水。
前排的位置已经坐满了人。林薇薇穿着那条酒红色礼裙，珠绣在灯下碎碎地闪。**坐在她右手边，背挺得笔直，下巴抬着一个精确的角度。
苏曼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妆容精致，笑容更精致。
温书宁在苏曼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角。
八点整，程玉茹上台。
黑色套裙，珍珠耳钉，手里一个烫金的信封。
全场安静。
“各位家长、各位同学，欢迎参加本届名媛研修班结业晚宴。”
客套话我就不复述了，反正每年都一样。
重点是信封里那张纸。
“本届综合评定前三名。”程玉茹拆开信封，“第一名，苏曼。”
掌声。苏曼站起来，微微欠身，笑容标准到可以直接印在教材封面上。
“第二名，温书宁。”
掌声。温书宁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声音有点刺耳。她脸红了一下，很快坐回去。
“第三名，林薇薇。”
掌声最大。林薇薇**第一个鼓掌，然后站起来，朝程玉茹的方向微微点头。
那个点头的姿势我看懂了——不是感谢，是确认。
确认女儿进了前三，确认联姻推荐名单上有林薇薇的名字。
三年投入，今晚兑现。
程玉茹念完前三，合上信封，目光扫了一圈全场。
然后看向角落。
看向我。
“至于垫底的乔同学。”
她笑了一下，那种老师对差生特有的、带着三分惋惜七分嫌弃的笑。
“能有资格列席，已经是托全班的福了。”
笑声从前排开始，一桌一桌传过来。
不算大声，但足够清楚。
林薇薇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着，眼睛没笑。
苏曼没看我。她端着杯子喝水，手很稳。
温书宁偷偷回头瞄了我一下，又赶紧转回去。
我坐在角落，水杯举到一半，没放下，也没喝。
无所谓。
不是第一次了。
笑声还没散干净，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服务员那种侧身闪进来的推法。
是正面的，缓慢的，两扇门同时被推到底。
门外站着一个人。
很老。
拄着一根黑檀木拐杖，头发全白了。
穿一件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规规矩矩的。
没有随从。
不对——身后远远跟着两个人，但被他一个眼神拦在了门外。
他一个人走进来。
全场的笑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碎在喉咙里。
程玉茹手里的麦克风“咚”地磕了一下音响架，她整个人僵住了。
林薇薇**反应最快。
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脸上堆出笑，快步迎上去。
“顾老爷子，您怎么亲自——”
老人没看她。
拐杖点在地毯上，闷闷的声响，一步，一步。
绕开了。
林薇薇***手僵在半空，笑容卡在脸上。
苏曼也站起来了，侧身让出半步，姿态得体。
老人从她面前走过。
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她。
宴会厅不大，但那段路他走了很久。
或者是我觉得很久。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
所有人都在看这个十年没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的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穿过前排、中排，经过每一张桌子，每一个屏住呼吸的人。
走到最角落那一桌。
走到备餐台旁边。
走到我面前。
停住了。
拐杖杵在地上，两只手叠在杖头。
他低头看我。
我抬头看他。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晶灯轻微的嗡鸣。
老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这种安静里，每个字都送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丫头。”
“什么时候，愿意嫁进顾家？”
——
整个宴会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林薇薇手里的酒杯悬在嘴边，酒红色的液体微微晃动。
苏曼的标准微笑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温书宁捂住了嘴。
程玉茹站在台上，手指一松。
“当啷——”
酒杯落在地板上，碎了。
红酒溅在她黑色的裙摆上，她没有低头看。
她盯着那张角落里的桌子。
盯着我。
然后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震惊。
是想起来了什么。
——那张白纸请柬。右下角，篆体，顾字，外面一圈松枝。
是谁让她送到我手上的。
她终于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