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裴砚昭没有陪我看春耕。
出发那日,姜宜宁旧疾发作,咳出了一口血。
他亲自抱她去了太医院。
我在宫门前等了一个时辰。
车夫低声劝我:“娘娘,要不再等等?”
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宫道尽头。
那里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走吧。”
车夫愣了。
“皇上还没来。”
“他不来了。”
我说得平静。
心口却像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花,闷得人喘不过气。
七年前,裴砚昭答应过我。
等天下安定,他便陪我去看万顷稻浪。
他说帝王金口,一诺千金。
如今我才知道。
帝王的诺言也是分人的。
对着不重要的人,随口说说就算了。
我独自在皇庄待到黄昏。
回来时,御花园已经变了模样。
我的豆架被拆了。
菜畦也被填平大半。
宫人正在铺白石,搭秋千。
我从车上跳下来。
“谁让你们动的?”
管事太监脸色发白。
“是姜姑娘。”
“她说从栖梧宫望过来,这片菜地灰扑扑的,不好看。”
我踩着满地碎叶往里走。
一株株豆苗被连根拔起,堆在墙角。
其中有一根豆架,是裴砚昭亲手替我扶过的。
上面的红绳还在。
只是竹竿已经被人踩断了。
姜宜宁从花架后走出来。
她脚上穿着一双珍珠软鞋,鞋底干净得没有半点泥。
“娘娘回来了?”
她看了看满地狼藉,语气无辜。
“我只想添架秋千。”
“皇上也说,宫里是赏花的地方,不该弄得像乡下。”
我蹲下身,拾起断掉的豆架。
“他还说什么了?”
“皇上说,娘娘最疼他。”
“只要是他开口,您什么都舍得。”
我指尖一紧。
竹刺扎进肉里。
姜宜宁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
“娘娘,你说他爱的是你的眼睛,还是我的这条命?”
我抬头看她。
她脸上还带着笑。
我忽然觉得很累。
争什么呢?
眼睛也好。
性命也好。
反正他从未爱过真正的我。
“你喜欢便拿去。”
我将断竹放回墙角。
姜宜宁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走。
“娘娘不去皇上面前告状?”
“没空。”
我还要清点能救活的豆苗。
姜宜宁看了我片刻,忽然踩住一株带着花苞的豆藤。
“若我非要它呢?”
她脚下用力。
藤蔓断裂时,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我终于抬手推开了她。
力道并不重。
姜宜宁却顺势摔进泥里。
她的眼泪来得极快。
“娘娘若恨我,直说便是。”
“何必这样羞辱我?”
裴砚昭赶来时,她正捂着手腕哭。
他越过满地菜苗,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从头到尾,没有看那些被毁掉的东西。
“顾禾棠。”
他的眼里压着怒气。
“宜宁身子弱,经不起你推。”
我看着他紧绷的下颌。
“那我的豆苗呢?”
他怔了一下。
仿佛没听懂。
我指着地上的狼藉。
“她命人拔的。”
“她不懂这些。”
“我教过她。”
裴砚昭沉默了。
短短一瞬,我便知道了答案。
不是不知道。
是不在意。
“阿棠,别闹。”
他的语气软下来,像从前无数次哄我那样。
“等宜宁好些,朕再让人给你寻一批更好的种子。”
我低头拔掉掌心的竹刺。
血珠慢慢冒出来。
“好。”
裴砚昭的眉心反而皱得更深。
“你除了好,就没有别的话?”
我把还能活的豆苗拢进篮子。
“皇上想听什么?”
他张了张口。
姜宜宁在他怀里轻咳一声。
他便抱着她走了。
擦肩而过时,那件玄色大氅扫过我的手背。
从前我只要咳一声,他都会停下。
这一次,我掌心流着血。
他没有看见。
当夜,我烧掉了那根断裂的豆架。
火光里,红绳卷曲发黑,很快便成了灰。
青杏抹着眼泪问我:“娘娘,我们真要走吗?”
我将地契和银票装进木匣。
“嗯。”
“三日后,宫中祭天,西门无人盘查。”
城外的种子已经送走。
铺子的账清完了。
江南的庄子也在等我。
只差三日。
可第二天午后,栖梧宫忽然乱了。
姜宜宁喝过一碗新米粥,当场吐了血。
那碗粥用的,正是我今年刚收的新米。
送粥的宫女跪在殿外,手里还捧着我的贵妃令牌。
裴砚昭踏进长宁宫时,脸上没有半点温度。
他将令牌扔到我脚边。
“阿棠。”
“跟朕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