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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第七年,我把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开成了菜畦。
皇帝第一次撞见时,玄衣玉冠,站在暮色里看了我很久。
最后却挽起衣袖,替我扶正被风吹倒的豆架。
他说:“阿棠,有朕在,你不必再为一口饭受苦。”
那一瞬,我低下头,眼眶酸得厉害。
幼时荒年,母亲为半袋糙米卖尽嫁妆。
她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男人的心会变,握在手里的粮食不会。
所以皇帝赏我的金簪,我换成稻种。
赐我的东珠,我换成了城外六十亩水田。
他却以为我不争宠、不求名分,是因为爱他入骨。
其实我也曾偷偷信过他。
直到他早逝的心上人活着回来。
她踩烂我亲手育了三个月的秧苗,又端着掺了毒的汤,哭着说是我容不下她。
皇帝没有查。
他捏着我的下巴,眼底仍是我熟悉的温柔,说出的话却比冬雪更冷。
“认错,朕可以留你一命。”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那年暮色里,他替我扶起的豆架。
原来倒下的东西,他从未真的扶住过。
我俯身叩首,接过废妃诏书。
他以为我总会回来求他。
可江南**已涨。
我买下的庄子,也该插秧了。
......
姜宜宁回宫那日,裴砚昭亲自出城接了她。
满宫都知道,她才是皇上放在心尖上十年的人。
十年前姜家获罪,她被流放北地,途中坠崖。
裴砚昭找了她整整三年。
后来他不找了。
也是那一年,他在春猎时遇见了我。
他说我的眼睛像她。
我那时饿得发昏,没听出这句话有多伤人,只盯着他手里的半块栗子糕。
他问我愿不愿跟他走。
我点头。
他以为我对他一见钟情。
其实我只是觉得,能随手扔掉半块栗子糕的人,家里一定不缺饭吃。
姜宜宁进宫后的第一场宴席设在御花园。
裴砚昭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她一袭素白长裙,脸色苍白,腕骨纤细,低头咳嗽时,裴砚昭立刻替她披上了自己的外袍。
那件玄色大氅,我见过很多次。
从前冬夜,我在菜畦里给幼苗盖草帘,他便披着它来寻我。
他嘴上嫌我满手是泥,最后却总会把我的手拢进掌心里暖着。
如今,他也这样低头看着姜宜宁。
眼神温柔得没有一丝缝隙。
姜宜宁朝我笑了笑。
“早就听说贵妃娘娘最得皇上宠爱。”
“今日见了,我才知道传言不假。”
我夹了一筷子笋丝。
“传言也说我爱种地。”
“这个更真。”
她的笑意微微一滞。
裴砚昭抬眸看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到一点醋意。
可我忙着辨那笋是春笋还是冬笋,没顾上。
宴至一半,姜宜宁忽然指向远处的菜畦。
“那里种的是什么?”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新育的稻苗。”
“北地苦寒,我还从未见过稻苗。”
她声音很轻。
“我能过去瞧瞧吗?”
裴砚昭先站了起来。
“朕陪你。”
他们并肩走过去。
我心里一紧,也跟着放下筷子。
昨夜刚下过雨,菜畦松软。
姜宜宁走到田边,脚下一滑,惊呼着跌进裴砚昭怀里。
裴砚昭扶稳她,随行宫人慌乱涌上去。
十几双脚踩进菜畦。
嫩绿的秧苗倒了一片。
我冲过去,把一个太监推开。
“别踩了!”
四周骤然安静。
裴砚昭看着我满手泥污,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姜宜宁红了眼睛。
“对不起。”
“我只是想看看,没想到会毁了娘**东西。”
裴砚昭护着她,语气里带了一丝责备。
“几株秧苗而已,你吓她做什么?”
我蹲在地上,将一株踩断的幼苗托起来。
不是几株。
是一百七十三株。
我育了三个月。
夜里降温,我守过四夜。
青杏劝我算了。
可我还是把能救的秧苗一株株扶好,重新埋进泥里。
天黑时,裴砚昭来了。
他站在灯下,玄色衣摆沾着一点泥。
“还生气?”
我没有抬头。
“没有。”
他走到我身后,握住我的手腕。
指腹擦过掌心的伤口,力道很轻。
“都流血了,还说没有?”
他的眉眼依旧好看。
他温柔起来时,总让人忘了他是执掌**的帝王。
我也忘过。
忘了整整七年。
裴砚昭替我缠好纱布,声音低下来。
“宜宁吃过很多苦,你让着她些。”
我看着手上的结。
七年前,我被锄头划伤,他也是这样替我包扎的。
当时他说,谁欺负我,他便替我撑腰。
如今欺负我的人站到了他身后。
他便让我懂事。
“好。”
我把手抽回来。
裴砚昭似乎不满意。
“就一个好字?”
我将那株折断的秧苗放进水碗里。
“不然呢?”
它的根还在。
也许还能活。
人也一样。
总要先把根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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