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婆婆家的抽屉我见过上百次。
电视柜最下面那层,没装锁,黄铜拉手上积着一层薄灰。
家里人都默认那是放遥控器备用电池的地方,没人碰。
连周正换电池都是从厨房那个塑料盒里拿,从来不弯腰去开那层。
我以前没觉得奇怪。
今天觉得了。
“妈,我帮您收拾收拾客厅吧,童童上回把橡皮泥塞沙发缝里了。”
婆婆在厨房切藕,应了一声。
童童在房间写作业,铅笔戳本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蹲下来,拉开了那层抽屉。
没有遥控器,没有电池。
一块深红色的绒布铺在底板上,叠得很平整,四个角压进抽屉边沿。
绒布上面摆着两把长命锁。
左边那把我认得。纯银的,正面刻着“童童”两个字,锁面磨得发亮,是童童从小戴到三岁才摘下来的。边角有一道浅浅的牙印,她出牙那阵子咬的。
右边那把旧得多。
银色发灰,锁扣合缝的地方塞着一小团发黄的棉花,像是怕两片银片磕碰似的。
我翻过来。
背面刻了一个字。
“周”。
不是“童童”,不是任何一个名字。
就一个姓。
像是还没来得及刻完。
或者,不知道该刻谁的。
“你翻我东西?”
婆婆站在客厅门口,手上还攥着削藕的刀。
她声音不高,但整个人定住了,眼睛死盯着我手里的锁。
“妈,这把锁是谁的?”
她没回答。
刀搁在鞋柜上,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过来。
“放回去。”
“锁扣里为什么塞棉花?”
“放回去,苏晚。”
她叫了我全名。
婆婆从来不叫我全名,一直是“晚晚”或者“童童妈”。叫全名的时候只有一种可能——她慌了。
我没放。
“妈,我昨天看见了童童的**通知书。”
她脸上的血色是一层一层退掉的。
先是嘴唇白了,然后两颊,最后连耳垂都没了颜色。
她扶着电视柜,慢慢坐到地上。
不是蹲,是坐。膝盖一软,整个人靠着柜门滑下去的。
“谁给你看的。”
“我妈。”
她闭上眼,嘴唇开始哆嗦,一直抖,止不住。
客厅很安静,只有童童房间里铅笔写字的声音。
“我就知道。”她说。
声音又碎又轻。
“我就知道她迟早要翻出来。”
“妈,童童到底是不是——”
“你别问了。”
她两只手抱住自己的胳膊,跟我妈昨天在楼梯间里一模一样的姿势。
“我抱过童童。”她说。“从保温箱出来是我第一个抱的。”
“护士递给我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眉心有颗小红痣。”
“可第二天洗澡的时候,痣没了。”
“我问**,她说新生儿皮肤嫩,红印子会消。”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我信了三十年。”
“不是我想信。是我不敢不信。”
“我要是不信,这个家就散了。”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指甲掐进我皮肤里。
“满月那天你们非要我抱着童童拍照。我躲了一整天。你以为我是不亲?”
“我是不敢。”
“我怕我一抱她,脸上的表情控制不住。我怕别人看出来。”
“她夜里哭我就去抱、喂奶粉我抢着冲、衣服我挑最贵的买——我做这些不是心里没疑,是心里有疑才拼命做。”
“我得让自己信,这就是我的孙女。”
“我得让所有人信。”
泪从她眼角滑下来,不是流的,是挤出来的。
像拧干了的毛巾再挤一把。
“那这把旧锁呢?”我把手里的锁递到她面前。
她盯着那个“周”字看了很久。
“是我婆婆留下来的。说是给周家***备的。”
“我本来想刻上童童的名,拿去给她戴。”
“可我蹲在银匠摊子前面坐了半个小时,最后只刻了一个姓。”
“我刻不下去。”
“我连她到底该不该姓周,我都不确定。”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盆里砸。
“妈。”我说。“当年保温箱外面,接孩子的人,到底是谁?”
她手腕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说是她接的?”
“她说她去交钱了,回来孩子已经在你怀里。”
“在我怀里?”
婆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孩子是护士从保温箱推出来,走廊里递出来的。我在病房**本没出去。”
“我出去的时候,孩子已经在走廊那头了。”
“接孩子的不是我。”
她的手还在抖,但眼神忽然变得很硬。
“当年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我以为是护工。”
“后来才想起来——那个人穿的是自己的衣服。花衬衫,藏蓝色裤子。”
“那是**家的老**。”
“你外婆。”
童童的铅笔忽然停了。
房间里探出一颗小脑袋:“奶奶,你怎么坐地上了?”
婆婆飞快擦了一把脸,声音一秒切回来。
“地上凉快。你写完没?”
“还有两道题。”
“写完奶奶给你煮藕汤。”
童童缩回去了。
铅笔声又响起来。
婆婆撑着柜子站起来,把那把旧锁从我手里拿回去,重新放进绒布上。
抽屉推回去之前,她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两把锁。
一把亮的,一把灰的。
一把刻着名字,一把只有姓。
“你去问你外婆吧。”
她把抽屉推上了。
“我等了三十年的答案,也该有人替我去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