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灯灭了三秒,又自己亮了。
感应灯就是这样,你不动它就灭。
我妈伸手在墙上拍了一下,灯管白光又打下来,照得她脸上的纹路一条条的。
她把那张**通知书重新折好,没收回去,递给了我。
“拿着。”
我接过来。纸很轻,但手沉得很。
她靠着水泥墙,慢慢蹲下去,膝盖一弯一弯的,像上了年纪的关节在挣扎。
蹲到底了,两只手抱着胳膊肘。
“童童出生第三天,黄疸高,送进保温箱。”
她没看我,看着对面的管道说。
“通知单下来那天,我去交钱。排队排了四十分钟,**在老家赶火车,你婆婆在病房里守着。”
“我交完钱回来——”
她停了一下。
“孩子已经抱在你婆婆怀里了。”
“护士说,抢救过来了,没事了。”
灯又灭了。
她没去拍墙。
黑暗里她的声音更低,像是怕被管道里的水听见。
“我当时高兴坏了,抱着孩子亲了好几口。回家第二天给她洗澡,才看见手腕上的字迹不对。”
“医院给新生儿手腕绑的那个塑料带,写着名字和编号。我记得入院的时候是蓝色墨水,圆珠笔写的。”
“洗澡那天我翻过来一看,是黑色的,签字笔。”
“编号也不一样。”
我后背贴在防火门的铁皮上,凉意穿过外套。
“你没问?”
“问了。”
她笑了一声,不是那种高兴的笑。
“你婆婆说是保温箱里剪了一次重新绑的,护士做事粗心。我信了。”
她又停了几秒。
“后来有一次带童童去打预防针,我碰见当年那个值班护士。她看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扭头走了。”
“我追了两步,她走得比我还快。”
灯亮了。
是楼上有人推门,脚步声从上面传下来。
我妈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接着说。
“我从那天开始就睡不踏实了。每次半夜醒过来,我就去看童童的脸。越看越觉得——”
她没说完。
“这些年你在外面吹的那些牛,”我说,“是给谁听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心虚,不是愧疚,像是赌了很久的人终于被问到赌的是什么。
“**我是爱面子,但我没那么蠢。”
她声音压得很稳。
“菜场、小区、满月酒、社区活动、同学聚会——人越多的地方,我吹得越响。”
“有些话只有当年在场的人听得懂。”
“我说‘整层楼的医生护士都来看’,是因为那天保温箱那层楼根本没几个人,只有护士台坐着一个护士和一个来探视的女人。”
“我说‘童童出生那天命好’,是因为那天有个孩子没熬过去。”
“我把牛皮吹得一个比一个大,就是赌。”
“赌那个人还在这个城市。”
“赌她忍不住。”
“赌有一天她会站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说的不对,那天不是那样的。”
我手里捏着那张**通知,纸角戳进手心。
“你偷走我的照片、出生证明、脚印册,也是这个原因?”
“不是偷。”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痕。
“是怕你先撞见。”
“你要是先查到了,你就得选。选信我还是信你外婆。你不管选谁,都得伤一个。”
“我走过这条路。我不能让你也走。”
楼梯间里安静了很久。
楼上又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电梯。
我把**通知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妈,”我说,“你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
她看着我。
“你让我去问婆婆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很长,像是攒了好多年才攒出这一口。
“她给童童的那把长命锁,纯银的,打了童童的名字。”
“可她柜子里,还锁着一把一模一样的。”
“旧的。”
“上面刻的名字,不是童童。”
她推开防火门,楼道的光涌进来。
她走出去两步,又回了一下头。
“你去看看那把锁上刻的是谁的名字,这事就全明白了。”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发脆的纸。
头顶的灯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