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头顶的灯泡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林城老街区的出租屋里,只剩下窗外哗哗的雨声。
我坐在掉漆的木桌前,手背抵着嘴唇,压不住地咳了半分钟。
掌心摊开时,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能看见纸巾上沾了一点暗红的血星。
坐了一夜绿皮火车,又淋了半场冷雨,嗓子里那点**病到底还是犯了。
我伸手去按桌上的小雾化器,按了三下都没反应。
老房子跳闸停电,机器里早就没电了。
喉咙**辣地疼,每咽一下口水都像吞碎玻璃。
这五年在周家,只要我咳上两声,周叙白哪怕正在开视频会,也会起身把插好电的雾化器递到我手里。
我习惯性地摸过桌角的手机,屏幕亮起,手指几乎是凭着本能点开了周叙白的对话框。
输入框里,甚至已经打出了“对不起”三个字。
我想跟他说对不起,我不该使性子乱跑,能不能让人把家里那盒顺气的药寄过来。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跳出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周叙白和温以珊打来的。
我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发酸,像被烫到一样,把打好的字一个个全**。
温以宁,你已经把戒指扔进蛋糕里了,怎么还能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回头讨药吃。
我摸黑从行李箱底层翻出半板快过期的消炎药,端起桌上早就凉透的白开水,仰头硬生生咽了下去。
冰冷的水顺着食道滑下去,激得胃里一阵抽搐。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是婆婆秦岚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才接通。
“以宁啊,你在哪儿呢?
叙白满世界找你,你嗓子受得住外头的冷风吗?”
秦岚住在城郊的养老院,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听不出半点兴师问罪的意思。
我握着手机,鼻子一下子酸得厉害。
“妈,对不起,让您跟着操心了,我在林城挺好的,屋里暖和。”
我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发青的指尖,小声撒了个谎。
“傻孩子,跟妈还说什么对不起。”
秦岚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轻了几分。
“这五年你在家里受的委屈,妈心里都有数。”
“今天护工帮我收拾予棠以前留下的那口旧樟木箱子,翻出不少老东西,等过阵子天晴了,妈拿给你看看。”
我怔了怔,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只低声应了句好。
挂断电话没多久,天蒙蒙亮了。
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跟着咱们一起改老房子的姑娘林小满拎着早饭站在门口。
“以宁姐,昨晚整条街跳闸,我猜你屋里肯定没热水!”
她把一杯冒着热气的甜豆浆和一只手电筒塞进我怀里,扎着马尾辫的脸上全是亮堂堂的笑。
“我刚去三楼看了你改的那个走道窗户,又敞亮又好推开,街坊们都夸你手艺神了!”
我捧着那杯热乎乎的豆浆,指尖的寒气一点点散开。
五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看着我画的图,不是挑刺说我安逸享乐,而是笑着夸我有用。
我刚想弯起唇角跟她说声谢谢,小满已经蹲下身帮我收拾地上的工具箱。
“以宁姐,你这么厉害,以前肯定接过不少大活儿吧?”
“我下个月就满二十二岁了,要是能有你一半本事就好了!”
我的手指猛地一僵。
二十二岁。
周予棠死在火场里的那一年,刚好也是二十二岁。
豆浆杯壁明明是温热的,此刻贴在掌心里,却烫得我几乎拿不住。
小满还在仰着脸冲我笑,眉眼鲜活得像五年前的予棠。
刚刚冒出来的一点点欢喜,瞬间被一股铺天盖地的罪恶感浇得透湿。
予棠永远停在了二十二岁,连一口热豆浆都喝不上了,我凭什么坐在这里,心安理得地听别人夸奖、喝别人送的热饮?
“对不起……”我猛地站起身,杯子里的豆浆洒在手背上,我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慌乱地抓起桌上的尺子往门外退。
“小满,我去楼道里再量一遍尺寸,你先自己吃吧。”
我逃也似地冲进阴冷的楼道里,背靠着斑驳的砖墙大口喘气,胸口堵得发慌,觉得自己连晒一晒清晨太阳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