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点开了另一个标注。视频只有三分多钟,江砚看到第七秒就按了暂停。
画面里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种暗得发黄的光。她被捆着,眼睛照样蒙着布。这一回,屋里站着三个男人。
昨天夜里在审讯室里,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屏幕上这个女人在笑。
他把手机推回给苏晚棠,屏幕朝下。
“看不下去了?”苏晚棠问。
“这视频,秦市长怎么弄到的。”江砚问。
“老秦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苏晚棠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有些人台面上干干净净,背地里什么脏事都干。老秦不跟他们同流合污,可他们的事他得知道。关键时候,这些东西能保命啊。”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惜,最后他还是没保住自己。”
江砚没有说话。他胃里翻得厉害,难受的不只是恶心。
江砚看着她:“师母,你给我看这个,是想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俞清没那么硬气。”苏晚棠把手机收起来,“你拿着她那段东西还能走出来,就说明她让了步。可你想过没有,她这个年纪坐到那个位子,背后能没人?”
江砚抬起头:“你是说,她还会反咬。”
“她今天让这一步,是权宜之计。”苏晚棠抬起眼,“回去以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查这东西哪来的。查到来源,她就能反过来捏你。查不到,她就想办法让你闭嘴。最省事的办法,是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江砚站在原地,后背忽然凉了一下。
江砚没接这个话:“那你说怎么办。”
“简单。”苏晚棠把手机塞回他手里,“这个你拿着,比昨天那段更狠。下次见她,直接甩她脸上。”
江砚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这就能拿住她?”
“不够。”苏晚棠摇头,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
两个人中间只剩一步。江砚能闻到她身上的檀香味,混着一点汗。
“小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昨儿跟你说的那条路,你现在走不了。你手里没位置,没人,什么都还没有。那你就只能先用这个,让她怕。”
江砚问:“怕到什么时候。”
“怕到她不敢试。”苏晚棠说,“她动你一下,她自己先完。”
“你手里那点东西,能让她怕,不能让她服。”苏晚棠说得很慢,“她这种人,最怕的不是丢官。你逼得越紧,她越是要想法子反咬。”
江砚的脸沉下来:“师母,你到底想说什么。”
“拿下她。”苏晚棠一点都没绕,“她自己把那身衣服脱了,就再也穿不回去。往后她一想起那天,就知道这辈子撇不清。到那时候,她不是怕你,她是离不开你。”
江砚站了半天,才开口:“这话我当没听见。”
“你当没听见,也得记住。”苏晚棠说,“到了那一天,你下不去手,师母替你想。”
她还往下说。屋里的灯管闪了两下。
江砚打断她:“师母,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教你怎么活。”苏晚棠伸出手,指尖点在他胸口,“你活不下来,师母也活不下来。”
她的手指往下走。江砚往后退,后腰抵住床沿。
苏晚棠往前半步:“小江,师母求你一件事。”
江砚抬起头:“什么事。”
苏晚棠一字一句:“给我留个孩子。”
江砚抬起头。
“我不是要你负责。”苏晚棠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求人,“我要的是一个孩子。有了他,我半年之后不用死。你不用管他,不用认他,生下来我自己带。”
“师母!”江砚打断她,“这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往前一步,声音还是平的,“老秦已经死了。他死了,我还得替他守着?守着给谁看?”
“那也不行。”江砚往门口退,“老秦对我恩重如山。我要是干这个,我还是人吗。”
“你跟我讲恩义。”苏晚棠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小江,我告诉你什么叫恩义。老秦活着的时候,替多少人办过事,救过多少人。他一死,那些人连夜把他的名字从材料上划掉。你今天能上门,已经比他们强了。”
江砚摇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高了,“我马上就要进监狱了!进去了就是个死!我想活!我想给老秦家留个根!我错了吗!”
她的声音在这间屋子里荡了一下,又落下去。
江砚没有接话。苏晚棠看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她。
“小江,你帮帮师母。”她的声音软下来,“就这一次吧。你不欠我,是我欠你。下辈子我给你做牛做马。”
江砚的呼吸重了。他低头看着她抓在自己腕上的手,那只手在抖。
他忽然想起客厅里那张遗像。
“师母。”他把她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抽回手。转身进了浴室,从镜柜那道缝里摸出U盘揣进兜里。出来时没敢看她。
“对不起。”
他转身就走。
“江砚!”苏晚棠在身后喊。
他没有停。他走出卧室,穿过客厅。
“跑吧。”苏晚棠的声音追在后面,不高,也没有哭,“你今天跑得掉,跑不掉一辈子。”
他拉开大门冲了出去,一口气跑到楼下。手插在裤兜里,一直没松开。那片东西硬,凉,边缘有点硌手。
他在街上一直走到中午,才回到自己租的那间屋子。往床上一躺,眼睛睁着,天就黑了。
第二天一早,手机在枕头边震起来。陌生号码,本地号。
他盯了两秒才接。
“江砚。”听筒里是俞清的声音,不抖,也不软,平得像在念一份材料,“上回说的那顿饭,地方我换了。”
江砚坐起来:“茶楼?”
“茶楼我不去。”她那边有风声,人像是在外面走,“城南沿河路有家私房菜,不挂招牌,老板认我。今晚七点半,二楼最里间。”
江砚没有说话。在办案点他说的是“后天晚上八点”,过了一天,那个“后天”就成了明晚。
“怎么,”俞清在那头笑了一声,“不敢来?”
“我约的是明晚八点。”他说,“你要提前一天?”
“明晚太远。”她停了半秒,“我这个人办事,不喜欢隔夜。”
电话挂得很干脆。江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记录。这一串是手机号,不是座机。她用的是自己的手机。
他坐在床沿穿鞋。茶楼换成私房菜,明晚换成今晚,原是他叫她来,成了她请他去。桌子一换,主客就换了。
再往下想,他心里发沉。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手里压着事,半夜睡不着,第二天一早主动来改这顿饭的地方,还要挑个不挂招牌的院子。她拿什么跟他谈,她手上没有别的**了。
剩下那一样,江砚不愿往下想。
还有一件事不对。整个电话里,俞清一个字都没提制服。
上午他进了市**大楼,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觉出不对。
秘书二科的大办公室里,原本嘈杂的说话声在他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全停了。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避之不及。
江砚硬着头皮走到自己的工位。刚坐下,对面的老张就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小江,听说你被纪委带走了?”
“有点误会,说清楚了。”江砚把包放下。
老张“哦”了一声,没再问,眼神里的怀疑明摆着。
门被推开。办公室副主任马德海走进来。
马德海五十出头,秃顶,戴副金边眼镜。办公室几位副主任里,秘书科归他管。这人平时见谁都夸一句“年轻有为”,上礼拜还在走廊里拍着他的肩膀,说他是秘书二科最有前途的一支笔。
今天他没笑。
“江砚。”他站在办公室中间,声音很大,“你过来。”
江砚起身,走过去:“马主任。”
马德海上下打量他,看得慢,从鞋看到脸。
“行啊。”他说,“你们科,出名了。”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竖着耳朵。
江砚往前半步:“马主任,我……”
“别跟我说。”马德海抬手打断他,“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目光在江砚脸上停了一下。
“把你自己那点事,想清楚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