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快亮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多了起来。

俞清走出来,她捏着两张纸放在他面前。

“谈话结束了。”她说,“签个字,你可以走了。”

江砚低头看。纸上有姓名、谈话起止时间,右下角盖着一个红章。

他拿起笔,签了。

“这就完了?”他把笔放下。

“你还想怎么着呀。”俞清把纸收回去,一张留底,一张推给他,“江砚,昨晚那些话,出了这个门,就当没说过。”

江砚没有起身:“说不了。”

俞清的手停在纸上。

“后天晚上八点,城南‘老地方’茶楼,302包厢。你一个人来。”江砚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俞清抬起眼:“你要干什么?”

“去了就知道。”江砚说完就站了起来。

“江砚,你别得寸进尺。”她声音压得很低,门口还有人在走动,“视频你拿到了,认罪书我撕了,人我也放了。”

“想让你记住这件事没完。”他把推回来的那张纸对折,揣进兜里,“你昨夜撕的是一张纸,明天换个人还能再打一张。可那段东西在我手里,谁也打不出来。”

俞清没有接话。

“记住,穿你上班那身制服来。”江砚走到门口,回过头,“里面什么都不用穿。别的,一样都别带。”

俞清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江砚拉开门出去。门合上之前,他余光里看见俞清从兜里摸出手机。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他在路边摸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段视频。画面里的女人,和刚才给他签字的人。

“师母手里,还有多少这种东西。”他低声说了一句,把手机揣回去。

拦了辆出租车,他报出苏晚棠家的地址。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小区门口,门岗老头和两个晨练的邻居停下话头,目光都落在他那件不合身的衬衫上。江砚低着头快步进去,上了楼。

走到门口,他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头有争执声。门没关严,留着一条指头宽的缝。

“晚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压着火。

江砚的手停在半空。是霍承宗。这人昨晚就在这屋里,这会儿还没走。

他侧过身,把耳朵贴到门缝上。

“霍**,我说过了,老秦留下的东西,我不知道在哪儿。”苏晚棠的声音很平,平底下压着抖。

“不知道?”霍承宗冷笑,“秦立川出事前一天,最后见的人就是你。他那些要命的东西,不交给你,还能交给谁?”

苏晚棠的声音低下去:“我真的不知道。”

“苏晚棠。”霍承宗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给你面子,才亲自上门来跟你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监外服刑的手续,是谁给办的?”

“你那六个月,我让人往矫正那边递份材料,就能重新提请收监。下个月你就进女子监狱。”

“霍**!”苏晚棠的声音慌了,“您别呀……”

“不想进去?”霍承宗的语气缓下来,“也行。东西交出来,我保你平安。不光不用进去,还能给你安排个清闲单位,后半辈子不愁。”

“可我真的没有……”

“没有?”霍承宗的声音沉下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里头传来布料被撕开的声音。

“你干什么!”苏晚棠压着嗓子叫了一声。

江砚脑子一热,抬脚就要踹门。脚抬到一半,他硬生生收住了。

他摸出手机,调成录像,另一只手去转门把手。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客厅里的画面让他血往头上涌。霍承宗把苏晚棠按在沙发上,一只手扯着她的裙肩,另一只手掐着她的手腕。苏晚棠在挣,挣不开。

江砚举起手机,对准,按下录制。然后抬脚踹开了门。

“霍**。”他站在门口,声音很响,“好兴致啊。”

霍承宗猛地回头。看见江砚,他脸上那点凶相一下子散了,随即又沉下来:“江砚。”

“我来看看师母。”江砚举着手机,屏幕正对着他,“没想到撞见这么一出。霍**,您这是执行公务?”

霍承宗慌忙从沙发上爬起来。

苏晚棠缩到沙发角,两只手把撕开的裙子拢在身前,肩膀抵着靠背。

“江砚,你别胡说。”霍承宗定了定神,“我这是在问秦立川案子上的事。”

“问案子要撕女同志的衣服?”江砚晃了晃手机,“霍**,您这问法挺别致。要不我把这段发出去,让全市干部群众都学习学习?”

“你威胁我?”霍承宗往前半步。

“不敢。”江砚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我就是好奇,这段东西要是传出去,标题该叫什么。《岚州市纪委**上门,撕了秦市长遗孀的裙子》,够不够?”

霍承宗指着他,手指在抖:“江砚,你别忘了,你还在纪委的调查名单上。”

“是吗。”江砚笑了一下,“可我刚从办案点出来。手续在我兜里,霍**要不要看看?”

霍承宗的脸色变了。

他把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嘴唇动了两下。

“行吧。”他扯了一下夹克襟口,“你们好自为之。”

他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门被带得很响,玄关的鞋柜震了一下。客厅里静下来。

苏晚棠还缩在沙发角,两条胳膊抱着自己。江砚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师母,没事了。”

苏晚棠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有泪。下一秒她扑进他怀里,两只手抓着他的背。

“小江……”她声音哽着,“谢谢你,谢谢你……”

江砚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最后落在她背上,拍了拍。

过了一会儿,苏晚棠松开他,抹了把脸。她站起来,把撕开的裙肩提起来,捏着断掉的肩带在肩上绕了一圈系住,又抓起外套披上。

“你等着。”她说。

她转身进了卧室。江砚跟进去。

苏晚棠走到床边,跪下来,伸手在床板和床垫的缝里摸。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只银色的手机。

“老秦留下的。”她按亮屏幕,划开一个加密相册,“你看。”

江砚接过来,只看了一眼,手心就凉了。

相册里全是视频,一个挨一个,底下都有标注。

“部长会所”、“局长别墅”、“**游艇”。

他往下滑,指尖停住。一个标注,只有两个字:俞清。

江砚抬起头。

“你以为我为什么给你看这一段呀。”苏晚棠坐到床沿,“俞清这个人,你得留着。”

江砚皱了皱眉:“留着?”

“她三十二岁就是市纪委***,正处级。”苏晚棠说,“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往后还能往上走。老秦在的时候说过,纪委这条线上,她是最可能进**的一个。”

江砚没有接话。

“你手里这段东西,能让她怕你。”苏晚棠看着他,“但也只能让她怕。怕久了会恨,恨久了会咬人。你得让她离不开你。”

江砚把手机放到床沿:“怎么让她离不开。”

“给她一条路。”苏晚棠说,“她现在是霍承宗的人,霍承宗倒了,她得有下家。你手里有她的把柄,又肯给她路走,她才敢跟你。”

“还有一句话,你记着。”苏晚棠的声音低下去,“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发出去的。攥在手里,就是攥着别人的命。谁的命在你手里,谁就得听你说话。”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可你现在还不算有命在手。”她抬眼看着江砚,“你人是出来了,案子还挂在纪委。挂着,就是脖子上那根绳还没解。你得先把这摊子摘干净,摘不干净,谁都不敢挨你。”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衬衫的领子理了理。

“小江,师母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的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下,“就剩你。”

江砚往后退了半步,把她的手轻轻拿开。

“师母,天亮了,我该走了。”

苏晚棠看着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

“等一下。”她说,“另一个视频,你还没看。”

她重新蹲下去,把手机从床缝里摸出来,塞进他手里。

“看完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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