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日这天,我出门很早。

周屿还没醒。

我把行李袋拎起来,很轻,经过玄关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清晨的走廊里格外响。

我站了两秒,屋里没有动静。

公交车来得很准时。

706路,老城区方向。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上人不多,几个买完菜的阿姨,一个打瞌睡的中学生。

路过商业街的时候,我看见路边花店开了门。

下了车,走回去买了一束白色小雏菊。

十五块钱,老板用牛皮纸包的。

我小时候就喜欢这种花。

不是因为什么花语,是因为便宜,我妈走的那年,我自己攒了两周零花钱,在学校门口买了一把,插在搪瓷缸子里,当生日礼物。

那年我九岁。

老城区变了很多,街边的梧桐砍了一半,修了隔离带。

但那家面馆还在。

招牌换过了,塑料的,蓝底白字,“秦淮老卤面”。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热腾腾的碱水味扑过来。

灶台后面站着个圆脸女人,头发盘起来,围裙上全是油点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一眼。

“静静?”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束雏菊。

“王姨。”

她从灶台后面绕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我。

“多少年没来了?长这么高了。”

“十几年了。”

“**呢?以前老带你来吃面。”

“他腿不好,不怎么出门了。”

她“哎”了一声,转身回灶台。

“坐吧,还是素面?”

我说好。

面端上来的时候,碗里多了一个荷包蛋,煎得边缘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

“没收你钱的啊,”王姨摆摆手,“生日嘛。”

我愣了一下。

“您还记得?”

“你九岁那年,就是今天来的,自己抱着一把花,非要坐窗边那个位子。我还问你,小姑娘今天过生日啊?你点点头,可神气了。”

她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我没说话。

把雏菊**她找来的玻璃酱菜瓶里,摆在窗边。

面很咸,碱味重,不是什么好面。

我吃得很慢。

窗外有个老头推着三轮车卖红薯,吆喝声一声远一声近。

阳光照在玻璃瓶上,白色的花瓣透着光。

王姨擦桌子擦到我旁边,停了一下。

“家里人怎么没陪你来?”

我抬头笑了笑。

“他们都很忙。”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拿抹布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坐到下午三点。

面碗空了,茶续了两回。

手机震了几下,是周屿发的消息。

“晚上六点半,XX酒店,我定了个包间,人不多,就赵凯他们几个。”

下面跟了一个蛋糕的表情。

我看了看窗边那束雏菊。

没回。

林蔓的消息倒是一直亮着。

“到了吗?冰箱里有酸奶,枕头我给你换了新的。”

“到了,谢谢你。”

“别跟我客气,你要是今晚想喝酒我下班带回去。”

“不喝了,我早点睡。”

晚上十点。

我坐在短租公寓的飘窗上,腿缩着,手机放在膝盖旁边。

窗外能看见一排旧居民楼的灯光,有一户在炒菜,油烟机轰轰响。

手机亮了。

周屿。

我接起来。

那头很吵。

人声、笑声、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混成一片。

“你在哪呢?”他的声音被噪音压着,带着点急,“蛋糕都摆上了,就差你了。赵凯他们都等着呢——”

有人在后面喊:“嫂子快来啊!”

我看着窗外。

飘窗上放着那个玻璃酱菜瓶。

临走时王姨硬让我带上的,说花别糟蹋了。

白色雏菊在路灯映进来的光里,安安静静的。

“不用等了。”

我的声音很轻。

“我已经过完了。”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好像隔了一层。

周屿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困惑。

“......什么叫,过完了?”

我把电话挂了。

屏幕暗下去。

房间很安静。

我坐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窗台上。

玻璃瓶里的水映着光,一晃一晃的。

三十二岁生日。

一碗素面,一个荷包蛋,一束十五块钱的白雏菊。

比过去七年任何一个生日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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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