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蔓在客厅里挂气球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坐在车里,刚结束一场四个小时的方案会,胃里翻涌着咖啡的酸。周叙在副驾驶念明天的行程,我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份文件。

最后一页,我还没翻到。

不是不想翻。

是怕。

电话响了。沈蔓的声音很亮:“你快回来,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我说我还有事。

她说:“都准备好了,你不能不来。”

挂了。

我到家门口就听见里面的笑声。

推开门,满屋子气球,粉的白的金的,飘在天花板上。桌上摆了香槟,蛋糕是双层的,裱花很精致,上面插着蜡烛。

“三十四岁快乐!”

七八个人一起喊的。

沈蔓的朋友。我一个都不认识。

沈蔓穿了条亮片裙子,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挽我的手臂,仰着头笑:“开不开心?”

我没动。

她朋友们端着酒杯围过来,叫“贺哥知远哥”,脸上挂着那种热络到失真的笑。

有人拍我肩膀:“嫂子可是忙了一整天啊。”

我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掉。

她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我没告诉过她。

***?还是翻了我手机里的证件照片?

无所谓了。

那份说明的第十七条,我记得很清楚。

“他不喜欢别人记得他的生日。六岁到十二岁,没有人给他过过。十三岁那年他自己买了一块蛋糕,被他父亲说浪费钱,从此以后这个日期对他来说不是庆祝,是旧伤。”

“但如果你真的忘了,他会难过。”

“所以每年这一天,给他做一顿饭就够了。不要蛋糕,不要蜡烛,不要让他许愿。吃完饭,跟他说一句‘今年也辛苦了’。他不会回应,但他会记很久。”

六年。

江予宁做了六年。

没有气球,没有香槟,没有任何一个外人在场。

就是一桌菜。我爱吃的那几道。

吃完她收碗,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轻轻说一句。

我从来没回应过。

但我记得每一次。

“来来来,切蛋糕!”

沈蔓把刀塞到我手里。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坨奶油就糊上了我的脸。

满堂哄笑。

有人举着手机拍。闪光灯一下一下。

沈蔓笑得前仰后合,她朋友在旁边起哄:“再来一下!再来一下!”

我手里攥着一只香槟杯。

杯壁很薄。

我听见自己手指关节咔的一声响。

杯子碎了。

笑声停了一秒。

沈蔓看着我手上的血:“你怎么了?”

“没事。”

我把碎玻璃放在桌上,拿纸巾擦了一下手。

“我出去接个电话。”

没有人打电话给我。

我站在楼道里,额头抵着墙,闭了很久的眼。

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沈蔓追到电梯口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

回到办公室已经十一点。

整栋楼只有我那层亮着灯。

我从抽屉最里面拿出那份文件。

第一页我看过很多遍了。

第五条,他的咖啡不加糖,但胃不好,下午三点以后别让他喝。

第九条,他生气的时候不说话,不是冷暴力,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这时候不要追问,给他三十分钟,他自己会来找你。

第十二条,他换季的时候鼻炎会犯,床头左边第二个抽屉放滴鼻液。

第十七条。

生日。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手指在发抖。

第二十三条,他出差回来的第一顿想吃家里的饭,不要约外面。

第三十一条,他说“随便”的时候是真的累了,不是敷衍你,给他倒杯水,别问了。

第三十八条,他跟父亲打完电话会沉默很久,不要提**,坐在旁边就行。

每一条。

每一条都对。

精准到像是有人把我拆开,看了骨头看了血管,再一根一根缝回去写成文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

纸张的边角有一点卷,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又压回去。

上面只有一段话——

“以上所有习惯、喜好、禁忌与应对方式,仅适用于贺知远。”

“下一任不需要照做。”

“如果他让你难过,你可以直接告诉他。”

“如果他不改,你可以离开。”

“不必像我一样,把六年过成一本使用说明书。”

我把那页纸攥在手里。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冷风吹在后颈上。

她不是在教别人怎么爱我。

她是在替自己写悼词。

六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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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