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贺知远是被胃疼醒的。
凌晨三点,整个人蜷在床边,额头上全是汗。
沈蔓睡在里侧,呼吸很均匀,一只手搭在他枕头旁边,指甲上的甲油是新做的,亮片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他没叫她。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没必要。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得发麻。
药箱在哪?
他站在卫生间门口想了半天,打开镜柜,里面是沈蔓的护肤品,瓶瓶罐罐挤得满满当当,没有胃药。
以前药箱放在厨房吊柜左边第二格,胃药在第一层,盒子外面贴着便签,写着“饭后两粒,温水送服”。
这里是新家。没有吊柜,没有便签。
他弯着腰翻了十分钟,在鞋柜底下找到一板过期的铝箔包装,看不清药名。
算了。
烧水吧。
电热水壶是沈蔓买的,底座和壶身不太咬合,他摁了三次才亮灯。水烧开,他去拿杯子,手抖得厉害,壶嘴对不准杯口,热水浇在台面上,烫了一下手背。
他把壶放下,靠着灶台坐到了地上。
厨房的瓷砖比地板更凉,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胃还在绞,一阵一阵的。
他盯着对面橱柜的门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他也疼过。
很多次。应酬喝完酒回来,或者赶方案熬到后半夜,胃就开始闹。
江予宁每次问他,他都摆手。
“没事。”
她就不问了。
他以前觉得,她是冷淡。
不够关心,不够紧张,不像别人家老婆那样追着喊“你怎么又喝酒你不要命了”。
但每次他说完“没事”,手边就会多一杯温水。
不烫,刚好能喝的温度。
然后厨房里响起轻轻的动静。粥,通常是小米粥,南瓜切成小块煮进去,不放糖,因为他嫌甜。
她不说话,粥熬好了就端过来,勺子搁在碗边,方向朝右,因为他是右撇子。
他喝完,她把碗收走。
从头到尾,不会多说一个字。
他从来没说过谢谢。
不是忘了。
是觉得,那些东西本来就会出现。
贺知远坐在地上,胃疼得额角突突跳。
他伸手去够台面上那杯水,够到了,送到嘴边,烫的。
没人帮他试过温度。
——
早上八点,沈蔓起床了。
“你怎么在厨房?”
贺知远靠着橱柜睡着了,脖子歪到一边,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僵的。
“没事,半夜渴了。”
沈蔓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去卫生间洗漱了。
吹风机响了二十分钟。
贺知远换衣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周叙发的:贺总,上午甲方临时改了时间,推到下午两点。
他回了个“知道了”,又翻到那份文件。
第一页他已经看了三遍。
没有第二页。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
同一个早上,城南一条旧街。
江予宁坐在一家小餐厅的角落,面前是一碗米线。
热的,冒着白气,汤面上飘着红油,不多不少。
她看了菜单很久,最后跟那个戴棒球帽的老板说:“微辣。”
老板叫程野,围裙上沾着油点,听完点了下头。
“微辣,少香菜,对吧?”
“随意,都行。”
程野端上来的时候多搁了一碟醋。
“刚开始吃辣,配点这个,胃舒服些。”
江予宁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
这是她半年来第一次在外面正经吃一顿饭。
以前她不点辣的,因为贺知远不吃辣,做饭做了六年,她已经忘了自己的口味。
米线很烫,她吹了吹,吃了一口,辣味窜上来,鼻尖冒了层薄汗。
有点呛,但是舒服。
像是身体里某个关了很久的开关,被人轻轻拧开了。
耳边又响了一声。
委屈档案·第41条,解锁。
“六年没吃过辣,因为他的胃不允许,没有人问过她的胃想要什么。”
她咽下那口米线,安安静静地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没有哭,眼眶也没红。
只是在放下筷子的时候,轻轻呼了一口气。
辣的。
但是是她自己选的。
——
那天晚上,贺知远在办公室坐到十点。
方案改了四稿,甲方还是不满意,他**太阳穴,胃又开始隐隐地疼。
他拿起手机,划了很久。
通讯录翻到“J”。
江予宁的号码还在,没删,备注是空白的。
以前备注写的什么?他想不起来了。好像一直就是空白。
他按下拨出键。
忙音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然后是一段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贺知远把手机放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已关机。
不是拒接,不是无人接听。
是关机。
她连给他听到等待音的机会都没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