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里睡不着。
我靠在床头整理旧物,一个鞋盒大小的纸箱,塞在衣柜最里层。
里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本旧手账,几张收据,一个用了一半的护手霜,还有一袋照片。
我把手账翻开,第一页的日期是三年前的一月。
字迹是我的,写得很潦草,有的地方墨水洇开了,大概是手上有汗。
“1月11日,陆听寒转入重症监护,还没醒。”
“1月12日,夜班护士说他血氧掉过一次,我按了呼叫铃。”
“1月13日,温软来了一趟,待了二十分钟,拍了张照片就走了。”
我没往下翻。
后面的每一页我都记得。
七天七夜,我没离开过那间医院。
走廊里的长椅硬得硌骨头,消毒水味钻进头发里,洗了三遍都散不掉。
第六天晚上,我在手术室外面签的字。
医生问家属在哪里,我说我是他未婚妻。
那时候还不是。
聘书是后来下的。
陆家老爷子醒过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查谁守了七天。
查到的名字是温软。
因为登记表上签的是**,探视记录写的是“温小姐”。
没人细问是哪个温小姐。
温崇山知道。
他收到消息那天,在书房里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他把我叫过去。
“晚晚,这门亲事是**妹的机会。”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
“陆家指名要救命恩人,**妹身体弱,嫁过去能享福。”
我说,爸,救人的是我。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家产分你一半,你替**妹嫁过去。”
替嫁。
多干净的两个字。
我合上手账,放回盒子里。
三年前的事我已经不去想了,想也没用。
凌晨两点,门响了。
陆听寒推门进来,一身酒气。
他去了书房的酒柜,不是外面喝的,是回来以后自己闷的。
他站在门口,领带松了一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今天的事,你做得太过了。”
他声音不大,带着酒后的哑。
我坐在床边,没接话。
“软软今天委屈了。她当年救过我的命,你让让她。”
又是这句。
让让她。
让了三年,让出了一整个人生。
我抬头看着他。
灯光打在他脸上,轮廓很深,眼睛很冷。
我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如果救你的不是她呢?”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也就一秒。
然后他冷笑了。
“证据摆在那儿。温晚,抢东西抢上瘾了?”
证据。
什么证据?
温软在ICU门口拍的那张**?还是温崇山替她补签的那份陪护记录?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我看着他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
他不信我。
从第一天起就不信,以后也不会信。
他心里装着一个温柔的救命恩人,那个人永远不会是我。
我起身,走到书桌前。
抽屉里有白纸,我抽出一张。
拿笔的时候手没抖。
我一笔一划写了四个字。
离婚协议。
笔画很轻。
没有力道,没有愤怒,像抄课文一样平静。
陆听寒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我没回头。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一条短信。
温软发的。
“姐,对不起,可爸用一半家产换你嫁过去,你该谢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按灭屏幕。
起身的时候手碰到了纸箱,照片袋滑开了。
一张老照片飘出来,落在地上。
照片拍得很模糊,是医院走廊的长椅。
椅子上蜷着一个人,披着件军绿色的大外套,靠着墙睡着了。
手从袖口伸出来,搭在椅子扶手上。
小臂内侧,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
那是我的手。
陆听寒没看见这张照片。
他转身走了,门关的声音很轻。
我把照片捡起来,看了很久,塞回了袋子最底下。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
桌上那张白纸还摊着,“离婚协议”四个字朝上。
墨水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