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08
别墅里，拍照的**墙还没有撤。
三张椅子挨在一起，我那张被挪到了墙边。
程曼靠向妈妈，想挽住她的胳膊。
妈妈没有回抱，目光一直落在送来的原片上。
第一段，爸爸说还得去接姐姐，快一点。
第二段，他接过程曼递来的相册，坐回原位。
妈妈刚站起来，听见程曼哭着说像告别，也重新坐下，将她抱进怀里。
视频接着播放，时间往后跳。
程曼想让爸爸多说几句，他便又说了一遍。
我站在那张空椅子旁边，看着妈妈在画面里说：“再陪她一次。”
那时候，出租屋里的身体还在呼吸。
我喊不动他们，只好来回看，怕哪一次回去，就连那一点起伏都没有了。
可这里每说一句最后一遍，就又多一遍。
我到最后，都没等来他们。
妈妈想按停，爸爸拦住她的手。
“看完。”
几版片段连着放，前后的时间已经隔了两个小时。
爸爸问程曼：“为什么不让走？你看不见我们急着接她？”
“我拿什么拦你了？”
程曼指着屏幕。
“爸，你自己坐回来的。妈还叫你笑一笑，你也笑了。现在这些都是我逼的？”
爸爸没有再问。
最后一版里，爸爸又说了一次：“一辈子不会赶你走。”
程曼立刻贴近妈妈。
“你们答应过的。妈，姐姐已经不在了，你还要把我也弄没吗？我活着，我能陪你们。”
“妈，你们现在只有我了！”
妈妈一点点抽出胳膊。
程曼又抓住她。
“十几年了，都是我们三个过来的。就算这件事是我不对，就算你们为了姐姐，把剩下这个家也毁了，姐姐还回得来吗？”
我看着她抓住妈**那只手。
活着时，我得拿治疗钱证明配进这个家。
死了，她又要我懂事，别妨碍剩下的人继续过日子。
我连恨他们，都像在给她添麻烦。
妈妈终于将她的手拿开。
“曼曼。”
她看着程曼。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珊珊死了，我和**都有责任。”
她转向爸爸。
“医生说了，如果我们早到半个小时，说不定还有救，但是我，我当时让你再录一次的。”
爸爸点了点头。
“装病是我答应的，钱是我收的，去接姗姗前，也是我自己留下的。”
程曼看着他们，眼泪慢慢停了。
“是啊！你们都有错！那你们最好想清楚。真把事情闹出去，别人可不会只骂我。”
爸爸站起身，将墙边的椅子搬回中间。
妈妈让人撤掉已经凉了的接风饭。
他们终于将我的位置腾了出来。
我站在旁边，没有坐过去。
秘书带来了还没发出的认女公告，问爸爸怎么处理。
爸爸停了半天，才开口。
“改讣告吧。”
程曼在一旁插话：
“就说姐姐突然病故，葬礼办得体面一点。爸，以后我们仨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我不出国了，我留在家里陪你们。”
爸爸抬起头。
“什么叫突然病故？”
“她本来就有病，你们也没想到。非把家里的事说出去，姐姐就能高兴吗？”
又是替我打算。
我活着没等到人来，死了倒人人知道我该想什么。
程曼拿出承诺视频。
“你们把我推出去，我就把这些也交出去。别装得好像只有我做错了事。测试谁同意的？钱谁拿的？”
妈妈将手机接过来，放在材料旁边。
“对，这些都留着，都交出去。”
程曼愣住了。
爸爸提起笔，划掉公告里庆贺重逢的句子。
他写明我是他们失散后找回的亲生女儿，也写明自己装破产、装尿毒症，收了我的治疗钱。
妈妈接着说：
“还有我。她一直不回消息，我没马上过去，还骂她嫌我们拖累。”
秘书迟疑了一下：“这些都发？”
“都发。”爸爸把笔放下，“把真相完完整整放出去。”
我的名字终于要放出去了。
我曾经以为，认回父母，就该由他们牵着手，告诉别人这是我们的女儿。
等他们肯说了，前面却只能加上一个讣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