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当啷一声脆响。
一对沉甸甸的赤金手镯,被重重拍在泛着油光的柜台上。
“收了它,下月关了铺子,随我回府。”
顾显站在晨光里,一身正四品绯红官袍衬得他清贵逼人。
柜台前排队买朝食的街坊瞬间炸开了锅,吸气声此起彼伏。
“天爷啊!赤金打的实心镯子,少说值百十两银子!”
“苏掌柜这是祖坟冒青烟,攀上大理寺少卿的高枝了!”
“这下可好,往后吃香喝辣当少夫人,哪还用起五更受这份罪!”
羡慕与讨好的目光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把我淹没。
我挽着袖口,手里的厚背菜刀悬在半空。
刀刃下还压着刚出锅的牛肉,热汽扑在我脸上,烫得发疼。
“顾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顾显负手而立,清冷的目光扫过逼仄昏暗的店堂,语气理所当然。
“本官既已知晓你的心意,便不会负你。”
“回府后,你虽出身市井只能从侧室做起,但我断不会薄待你。”
“至于这间油腻腌臜的破铺子,明日便盘出去,免得污了官家体面。”
他说得字字恳切,仿佛这是天大的恩赐。
我只觉得一股荒唐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知晓我的心意?”
我气极反笑,手中的菜刀笃的一声剁进硬木案板,震得金镯乱颤。
“敢问大人,从何处看出民女对您有非分之想?”
顾显眉头微蹙,似是不满我当众叫板。
“若非有心,你何必每日替我单留两份温热点心?”
“昨夜雨大,又何必巴巴地托人送去那包红绳糕点,附上温言?”
“苏明棠,本官体谅你孤身不易,允你进府相夫教子,你何必在此作态。”
我抓起手边的白布,慢条斯理地将指尖的面粉擦得干干净净。
“大人,两份点心两文钱,您每次多赏的碎银,我都记在账上。”
“我替您留饭,是因为您给银子爽快,从不赊账。”
“昨夜给您送糕,是因为您帮我劈了柴,我不想欠官家的人情。”
我抬手将那一对金光闪闪的镯子,一把推回他面前。
“我每天天不亮起来揉面,手上磨了满手老茧,”
“为的是攒钱买下这间铺子,做顶天立地的掌柜。”
“大人若想买早点,我双手欢迎;”
“若想拿两根金条买我的尊严,逼我关门当笼中雀,”
我冷冷直视他微沉的双眸,一字一顿:
“这不叫抬举,这叫仗势欺人,吃绝户!”
顾显的脸色骤然变了,眼底的温度寸寸冻结。
他贵为名门嫡子、大理寺少卿,何曾被人当众这般下过脸面。
“苏明棠,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叫骂,打断了紧绷的对峙。
孙房东带着五六个五大三粗的恶汉,手持封条与木棍,气势汹汹撞开店门。
“苏掌柜!月底已到,隔壁布庄的三倍定钱已经入了我老人家的兜!”
孙房东阴狠地冷笑着,当着满街坊的面将手里的契纸抖得哗哗响。
“既然交不出定钱,这间铺子今日我收定了!”
“把这丫头的锅碗瓢盆全给老子扔出去,封门!”
恶汉们应声而动,铁棍眼看就要朝灶台上的大铁锅砸下去。
顾显站在一旁,身形未动,只冷冷看着我。
“长乐坊的恶霸,大理寺管得了;但这市井契约之争,官府也难强插手。”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单薄的脊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这京城水深,除了我,没人能保得住你这间破铺子。”
“把金镯戴上,低头认个错,我即刻让人平了这桩麻烦。”
门前恶汉挥棍砸向蒸笼,满街邻人屏息凝神,退路已被彻底封死。
我看着顾显施舍般的眼神,突然扯起嘴角笑了。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抓起柜台上的赤金手镯,
扬手扔进了身后那口烧得滚烫、油烟翻滚的大油锅里!
“刺啦——”
金镯沉底,油花四溅,满场死寂。
我握紧剔骨尖刀,横在胸前,直视顾显铁青的面孔。
“顾显,我便是关门去要饭,也绝不在你顾家门下跪着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