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把生了锈的劈柴斧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按住。
我错愕地抬头,顾显正站在后院潮湿的窄廊下。
他褪了那身威严的藏青官袍,只着一件月白中单,
衣摆处溅满了泥水与草屑。
“顾大人这是大理寺无案可断,来我这儿抢杂役的饭碗?”
我抱着两捆刚从雨地里抢回来的干柴,挑眉嗤笑。
顾显眼皮微抬,手起斧落。
“咔嚓”一声脆响,硬实的枣木应声裂成两半。
“案卷繁杂,出来透口气。”
他语气平淡,动作却利落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世家贵公子。
“长乐坊的雨势太大,本官不过是顺路避雨。”
我冷笑一声,将干柴扔进灶膛。
“顺路避雨避到民女的后厨,还顺手帮我劈了半院子的柴火?”
我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肩头的一片脏污。
“少卿大人,您这身寸锦寸金的苏绣杭绸,”
“可全沾上民女灶台上的黑柴灰了。”
顾显身形微僵,劈柴的动作猝然顿住。
他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我,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鼻尖萦绕的全是我发丝间淡淡的麦香,混着雨水的凉意。
“几两柴灰而已,回府换了便是。”
他扔下斧头,耳根处却不可遏制地泛起一抹极淡的绯红。
我退开半步,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尊阎罗哪里是避雨,分明是胃疾犯了又无处可去,
贪恋我这间烟熏火燎的小铺子罢了。
“大人既然出了苦力,我也不能叫官爷白干。”
我转身掀开灶台上的陶罐,盛出一碗冒着甜香的热饮。
“新煮的红枣姜茶,驱寒暖胃,算我请你的。”
顾显伸手接过粗瓷碗,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让他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他低头抿了一口,
辛辣混着甘甜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湿冷。
他自袖中摸出一个精致的沉香木盒,随手扔在案板上。
“内库查抄私货,番邦进贡的顶级肉桂与雪燕。”
他面不改色地转过身,背对着我整理袖口。
“放着也是受潮生虫,拿去抵今日的姜茶。”
我打开木盒一瞧,浓郁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等上品肉桂,随便一钱在药铺都要卖上二两银子。
“大人真是好阔气。”
我毫不客气地收进柜底,算盘打得噼啪响。
有了这味香料,我新研制的肉桂枣泥酥定能卖出双倍价钱,
盘下隔壁铺面的银钱,眼看着就能凑齐大半。
夜色深沉,暴雨渐歇。
大理寺的衙役打着灯笼寻到了铺子门前,神色焦急。
“大人,刑部那边又送来急件,催您回去连夜升堂!”
顾显眼底刚泛起的温和瞬间敛去,周身再度笼上冷冽的寒霜。
他披上那件沾了柴灰的官袍,抬步踏入沉沉的夜色。
我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又扫了一眼灶台旁微弱的炭火。
这人嘴虽硬,方才劈柴却实打实替我省了两个时辰的力气。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公廨内烛火通明。
顾显按着隐隐作痛的胃部,面无表情地翻阅着厚重的卷宗。
公差顺子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一个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放在案头。
“少卿大人,方才长乐坊那边打发人送来的。”
油纸包用一根极细致的红麻绳扎着齐整的活结。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块热气腾腾的肉桂枣泥糕,
香气扑鼻,软糯甜温。
最底下还垫着一张粗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夜深露重,吃饱了再审案,别死在我铺子前头折了**。”
顾显捏着那张粗纸,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
他望着窗外深邃的雨夜,清冷的眉眼间冰雪消融,
唇角终于忍不住,极轻微地向上勾起。
刀子嘴豆腐心,这满身烟火气的市井小妇人,
分明早已对他情根深种。
顾显拉开抽屉,将那一对早已备好的沉重赤金手镯,
轻轻握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