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衙役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路过的百姓远远停下围观。

谢珩一身官服,腰间玉带衬得脸色冷硬,目光扫过铺子,沉声开口:

“谁是这间衣铺的掌柜?”

李大娘在我身后死死拽我袖子,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把人往身后挡了挡。

“我是。”

我往前走了一步。

谢珩视线落在我身上,不带半分温情,一字一句宣判:

“送往军中的一批棉袄,经查以次充好,内里全部填充芦花,并非规定的棉絮。”

“此事,你可知晓?”

街对面人群里,顾婉墨站在其中。

目光与我撞上的一瞬,顾婉墨轻轻往后退了半步:

“姒璃,这事和我无关。这间铺子,早就已经转让给你,过路文书都是齐全的。”

我看着她心虚地模样,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当初顾婉墨主动把铺子推给我,哪里是什么新婚贺礼。

她一早便知道这批棉衣有问题,把这桩要命的烂摊子甩到我头上。

是我自己心软,错信了她。

谢珩看向我,话中意有所指:

“这是重罪,一旦定罪,刑罚不轻。或许是你手下的伙计私下贪利,擅改用料?”

他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只要我推给下人,便能脱身。

可我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铺子里的伙计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不敢做这种事。”

我抬眼直直看向他,

“当初转让铺子的文书,是大人亲自核验画押。大人看过所有账目,谁有错,谁清白,大人心里该清楚。”

谢珩静静盯着我,长久沉默。

许久,他缓缓移开目光,薄唇吐出冰冷二字:“带走。”

意料之中,却还是有些失落。

我没有挣扎,任由衙役上前锁住我的手腕。

刑部的牢房阴冷潮湿。

鞭子落下来的时候,我咬破了嘴唇,把嘴里的血往肚里咽。

皮肉撕裂的痛感层层叠叠,浑身再无一处完好,鲜血浸透衣衫。

不知熬过多久,绳索终于松开,我浑身脱力,直直从刑架摔落在冰冷地面。

意识昏沉模糊,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只有力的手臂将我打横抱起。

是谢珩。

他指尖触到我遍布伤痕的后背,动作微微一顿,说话不是很客气:

“你还真是傻得无可救药。”

我费力掀开沉重眼皮,唇角扯出浅浅的笑,气息微弱:

“我不傻。我和你一样,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护着想护的人。只是我运气不好,不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婉墨于我有救命大恩。”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我轻声说。

他闭上眼,从唇齿间缓缓挤出三个字,:“别说了!”

“我会娶你,会照顾你,我会替婉墨,把这一次亏欠你的全部补上。”

我阖着眼,没有应声。

即使我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谢珩还是为我办了婚礼。

我想走得体面些,便撑着身体从床上起身,慢慢穿上大红嫁衣。

铜镜前,我拿胭脂一层一层涂抹,遮盖交错的伤痕。

我拿起眉笔,照着记忆里从前他替我画眉的样子,细细描摹眉峰。

忽然喉咙腥甜翻涌,一口鲜血猛地喷溅在镜面之上,红得刺目。

院外传来礼官悠长的喊声:“吉时已到,请新娘出门。”

身体再也撑不住,我重重向前磕在梳妆台上,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

这一生,爱过,期待过,怨恨过,到如今尽数释怀。

唯一遗憾,就是本想体面地离开,却不能如愿。

一阵晚风穿过窗棂吹进来,淡淡的桂花香飘入鼻尖。

我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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