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观里的采买事宜都是三师兄赵虎负责。这一日,赵虎又要下山。临走前,林北托他给桥下的阿九送件旧衣,再问问孩子肯不肯来观里做杂活。
林北特意交代:“就说有饭。砍柴,挑水,都得干。住得下就住,不愿意算了。”
赵虎嫌他啰唆,答应得倒爽快。
傍晚回来,衣服没了,人却没带。
“他不来吗?”
赵虎牵着马站了片刻:“谁?”
林北看了看他空了的包袱。
“桥下那个孩子。”
“哦,找着了。衣服给他了。”赵虎皱眉,“怪了,我一路想着买盐,竟把这事忘干净。他说要等人——等谁,没跟说说。”
赵虎在小镇一天见几十张脸,忘个乞丐不稀奇。林北把这点疑惑压下,“等人,难道是等他父亲回来接他?”林北没有多想,只是拿了张纸,写上“松桥石桥,阿九,等人”,夹进包袱。
前两天,塌下来的山路刚修好,林北曾与沈青云去过断崖。他们没碰禁制,只核对地图上能辨出的山势。
临走前,林北在石壁下方看见一小段注记。字迹半掩在裂缝后,前面磨灭了,只剩四个字——别改,会死。
他站了许久。
沈青云问看见什么了,他便照实说了。沈青云举着火折细照,却只看见一片青苔。他没有勉强去刮,拉林北退开,把这处位置另画在纸上。
林北把那四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改过功法的人是他——可写下这行字的人,想必也改过。这行字留给谁?总不会是留给一个穿越过来三个月的杂役。可偏偏让他看见了。
像是有人提前算准,会有一个改过功法的人路过这里。
转眼已到启程的日子,沈青云来找林北,见他还在写字,便把手中一个小布包放到桌上。
“这个给你,下山时再给,我怕忘。”
布里是一块青玉佩。绳子磨旧了,玉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我娘留下的。心神乱时握着,能定一会儿。”
林北想推,沈青云先开口:“借你。回来了还。”林北心里一暖,没再拒绝,便收下了。
两个人坐在桌旁,将去玄阳山的路重新看过。出山半日到松桥镇,再走四日官道,初七能住进山脚客栈。沈青云送到松桥,此后要回观。
“钱守义的事,别逢人就问。”沈青云道,“先找到这个人。见不着,再查。”
林北点头。他取出另一张纸,上面只抄了一半云墟图——边角、曲线、几个看不懂的标记,都还原得仔细,唯独没有“云墟”二字。
“这个我带着。原图你留好。”
沈青云将抄图对着灯看了看:“剑柄呢?”
“也留下。两个人知道,总比全放在我身上好。”
他们没有立什么誓。沈青云把原图收回床下,林北把抄图折进旧衣夹层,事情便定了。
临出门,观主又叫住他。
从怀里摸出一只旧瓷瓶:“里头是止血的粉。山路上的伤,等不到回观再治。”
林北接过。瓶身还温着——显然揣了许久。
出发那天,周小天起得比他早。烙了六张饼,最外头那张焦了一半。
林北掰下焦边吃了,叫他把灶口的柴抽两根:“火太大。”
“知道。”周小天说,仍拿着火钳不动。
“锅要糊了。”
小道童这才蹲下去,脸朝着灶膛。林北没再逗他,把饼揣进怀里。他低头系包袱带,听见周小天在背后小声说:
“师兄。”
“嗯?”
“你那个……要是回不来,床铺还留着么?”
林北手里的带子顿了顿。
“留着。”他说,“回不来就留给下一个师弟。”
观主在山门等着,交给他一封举荐信,另有一块正式弟子的木牌。木牌背面是他的名字,边角还留着木刺,像是新削的。林北用拇指蹭了一下,没蹭掉。
“到了那里,没人替你分辨谁可信。先把日子过稳。”观主顿了顿,“信贴身收好,别让外人碰。”
林北应了。他接过举荐信时,指尖碰到信纸边缘——真相视图忽然不受控制地闪了一下。信纸的纤维里,似乎压着什么东西。他强忍住没有当场查看,把信贴身收好。
午后,他们到镇上。阿九果然还在石桥下,穿着赵虎送来的旧衣,袖子卷到肘,正在用一根铁钉刮碗上的污垢。
他先认出了林北:“你要走?”
“去玄阳山。”
“远么?”
“出山半日到这儿,再走四日官道。”
孩子点点头,又刮那只碗。林北问他等谁,他只说是**让他等,那时来的可能是**,也可能是别人,其他的,不愿讲。
沈青云在旁边留了十枚铜钱。阿九挑出两枚,把余下的推回去。
“多了守不住。”
林北没再劝,给他买了两个饼。走到街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小乞丐正把饼掰成四份,每份用叶子裹好,塞进桥洞不同的石缝。他似乎早就习惯,一顿饭不能全放在一处。
走过茶棚时,那游方道士还蹲在柱边。他见了林北,先笑:”哟,小道友要出远门了?”
林北停步。
“先生怎么知道?”
“贫道观天观人——看人看行头。”道士用幡杆点了点他背上的包袱,“上山头一件事,换衣裳。还记吧?”
沈青云送到镇外官道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我查过旧档。三年前那次考核,剑宗点的观里那个人,也姓钱。”
林北脚步一顿。
“不是钱守义——是他叔。”
林北抬头看着沈青云。钱家叔侄俩,都折在玄阳山上?
沈青云没有接话,只是说:“林北,玄阳山要的从来不是‘有潜力的人。它要的是能活着回来的人。你去了之后——别急着出风头。”
马蹄声沿着官道渐渐远了。林北站在原地,望着沈青云的背影消失在道旁的树影里。
他摸了**口。那封举荐信贴着皮肤,微微发烫。信纸里有东西。他没有急着拆开看,先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玄阳山的方向,云层压得极低,山影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黑线,像一头伏着不动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