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山后,观主亲自替赵虎缝了肩上的伤。
赵虎痛得满头汗,还不忘骂那账房:“他说宗门要得急,药价加三成。我以为能把这月灯油一并补上——谁晓得进去就扣手。”
“下回记得。肯多给三成的人,总要多拿回去一点。”观主剪断线,才接过林北递来的旧纸。
纸是湿的,边角卷着,药水的气味还没散尽。观主先看了那行“钱守义,转后山药役”——手停了。
林北盯着他,没有出声。
过了半晌,观主又把纸翻过来,看背面那几行被水浸花的小字。“顶账补缺”,还有几个认不全的。他看了很久,忽然把纸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这种记账的格式,是剑宗文书房传下来的。”观主的声音很慢,“河仓,一个镇上的铺子,不该会写。”
屋里安静下来。
赵虎先开口:“那河仓背后,是剑宗的人?”
观主没有回答。他起身去开柜子,取出三只信封。每封里都有一张剑宗的通报,年份不同,用印相同。
钱守义那封上写的是“考核失足,尸骨难寻”。
“去年五月,我带着这封通报去剑宗问过。”观主说,“连山门都没让进。执事只把这张纸递出来,说人已经没了,让我别再来。”
“账上说他转了药役。”沈青云道。
“去年五月转的。现在活没活着——这张纸没说。”
林北把账房在剑下说过的话拣要紧的说了。观主听完,垂着眼,半晌没有说话。
赵虎急道:“那账房人呢?咱们把他找出来。”
“找谁?”观主抬眼,“账房跑了,牌子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可牌子后面站着谁——你我不知道。”
“河仓的牌子,真是剑宗的?”
“有这块采买牌。不代表他们办的每件事,都有剑宗的令。”
观主将两张纸并排放好:“我明日去松桥镇,你们先别出门。”
“那考核——”沈青云开口。
“不去也要交人。谕令你见了。”
林北没说话。他原本以为,这封信里的恶意全冲着自己,观主把他推出去顶缸;如今才知道,一个去年才十八岁的钱守义,也成了账上的一行。
他想起上辈子公司辞退人,走的都是“个人原因”——跟这“尸骨难寻”一个路数。有些话,换个说法就不是死,而是消失了。
观主见林北发呆,对他说:“手伸过来。”
林北这才发觉虎口还在流血。观主替他洗净,敷药,指腹按过他的腕脉——眉头抬了一下。
“三层。”
林北点头。
“青云教的?”
“我自己改了一处吐纳。二师兄帮我看过。”
观主没有去看沈青云,只让林北把改法说了一遍。听到“停顿半息”,他低头在掌中比划了几下。
“五行俱全,气会互相牵扯。你让它们错开,算走对了路。”他收回手,“这法子不能再贪快。等气足了,半息未必够。人身上的关窍会变——别认死理。”
林北将这句话记得很牢。可他也注意到——观主比划的那几下,用的正是他自己改功法的路子,像是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说。
第二天,观主到傍晚才回来。
护院已经被采买行的人接走,账房不知去向。镇衙只肯留他们抄下的证词,不肯封仓。
赵虎咬着牙骂。观主由他骂完,取出一封新盖过印的具结,河仓承认错认药货,赔青元观十二块灵石。至于钱守义,说是同名之人,旧账误抄。
“就这么算了?”沈青云问。
“人不在我手里。”观主把具结收起,“纸在。别把最后这点东西也丢了。”
十二块灵石,四块给赵虎养伤,四块留作观中用度。四块交给林北。
林北只收了两块。
“那包灵砂还没用完。另两块给二师兄,他剑鞘坏了。”
沈青云看向墙角——河仓那一下撞得太重,剑鞘口裂了一寸,他原打算缠线凑合。
“拿着。”观主把灵石推过去,“观里还没穷到只能供一个人。”
又一日,林北独自下山去药堂换药,路过石桥。
茶棚柱边,那游方道士还在。破道袍前襟依旧拿麻绳系着,红漆葫芦搁在膝上。他见了林北,一点不意外,抿了口酒,先笑起来:
“哟,见血了。贫道就说嘛——印堂发黑是有道理的。”
“先生还在这里?”林北并不在意。
“贫道观天观人,走到哪算哪。”道士把葫芦塞好,收进怀里,语气忽然慢下来,“听说河仓动了手。牌子是真的,办事的人是假的。”
“先生认得他们?”
“认得牌,不认得人。”道士点了点桥洞的方向,“你也别去查他们。查了,你就变成第二个钱守义。”
“钱师兄还活着?”
道士没有接话。他盯着桥下的水看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小道友,你知道玄阳山考什么?”
“不知,请前辈解惑。”
道士笑了笑,把幡往肩上一搭,“考的是火。会玩火的活下来,不会玩的——都填了火口。”
他说完,拍拍**上的土。
“回去吧。桥下那孩子,我替你看着他。”
林北站在原地,那句“填了火口”像一根刺,扎在耳朵里。火口是什么?玄阳山上有什么火?他想起观主那三封通报,忽然觉得——那些“尸骨难寻”的人,也许不是死在山路上,而是填进了什么他还没看见的地方。
他在桥下蹲了片刻。阿九蜷在最里面,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他没叫醒孩子,把那枚碎玉在手里握了握,转身回山。
五月二十八,林北突破四层。
这次他没大改功法,只按观主提醒,将灵气分批送过那一处关窍。陶铁匠的灵砂铺在掌下,缓慢褪成灰白。他从入夜坐到天亮,最后一股气沉入丹田时,肩背绷紧的肌肉松了下来。
他试着举剑——铁剑在手里,比三日前轻得多。
沈青云陪他练了一场。前二十招都没催动灵力,第二十一招突然加劲。林北猝不及防,剑又掉了。
“四层了还掉。”
“你刚才耍赖。”
“河仓那个人耍没耍?”
林北闭了嘴,弯腰捡剑。
“继续!”
午后,观主在早课之后宣布,林北从杂役册上除名,补为正式弟子。一个月两块灵石,口粮随正式弟子领,灶上的差事由众人轮值。周小天把备好的新腰带往他手里塞,笑得比谁都欢。腰带里缝着个小口袋,装灵石的。林北摸着粗糙的针脚,忽然不想把手抽出来。
观主一直站在大殿阶上看着。等众人散了,他才把林北叫到跟前。“初七到山脚,路上四日,出山半日到松桥。”观主说,“到了玄阳山,见到他,替我带句话。”
林北心里一动:“钱师兄?”
“他若活着,告诉他,床还在。”观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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