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四年后的春天，海城大剧院。
市青少年钢琴汇报演出的**，人声鼎沸。
我正弯着腰，帮几个即将登台的小朋友整理演出服的领结。
“梁老师，我有点紧张。”
领头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拉了拉我的衣角，声音都在发抖。
我蹲下身，握着她的小手柔声说：“囡囡不怕，你练习得那么好，闭上眼睛，就像平时在梁老师院子里弹琴一样，好不好？把台下的观众都当成院子里的向日葵。”
小姑娘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笃笃——”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梁老师，家属能进来探班吗？”
伴随着含笑的声音，周拓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束开得正盛的新鲜向日葵，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
我直起腰，看着他一身笔挺的休闲西装，笑着接过他手里的花：“周队长今天不用执勤了？我记得队里最近刚接了个联合演练的任务。”
“今天全海城搜救队休息，周队长专门请了年假，来给梁老师当专属后勤保障。”
周拓笑着替我理了理西装外套的衣领，
“前排座位的票都已经坐满了，评委老师们也全部就位了。演练再重要，也比不上我家梁老师第一次带队汇报演出重要。”
我低头闻了闻花香：“怎么又买向日葵？院子里不是种了一**吗？”
“那不一样。院子里的是生活，这束是祝贺你演出成功的仪式感。”
周拓顺手帮我把旁边桌上的保温杯拧开，递到我唇边，
“喝口温水润润嗓子。放心吧，出门前我把院子里的向日葵和月季都浇过水了，家里的猫也喂了罐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安心上台。”
我喝了口水，心里泛起一阵柔软。
两年前，我和周拓正式登记结婚，在海城买了一套带花园的小房子。
没有轰轰烈烈的海誓山盟，没有涉密项目的崇高谎言。
每天下班一起买菜做饭，周末在院子里浇花弹琴，踏实而安宁。
前台的报幕声准时响起。
“去吧，周**，去享受你的舞台。”周拓轻声说。
我牵着领头的小朋友，踩着高跟鞋从容地走上舞台。舞台中央聚光灯打下来的那一瞬间，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坐在九尺三角钢琴前，双手悬在黑白琴键上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第一个清脆的音符。
琴声如泉水般流淌出来，回荡在整个大剧院的大厅里。
而此时，大剧院后排最阴暗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深蓝色、洗得有些发白的保安制服的男人，正佝偻着背，站在安全通道的门边。
程岳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定定地看着舞台中央万众瞩目的女人。
“哎！老程！你在这儿发什么愣呢？”
一个挂着后勤主管牌子的男人走过来，不耐烦地推了程岳一把，
“二楼洗手间的垃圾篓都快溢出来了，还不赶紧去清理？干活磨磨蹭蹭的，这个月还想不想要全勤奖了！”
程岳被推得一个踉跄，慌忙稳住身形，
“对不起王主管，我马上就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舞台，近乎哀求地说：“主管，您能不能让我再看一分钟……台上那个弹琴的老师，我以前认识她。”
主管嗤笑了一声，打量着程岳那双粗糙发黑的手：“你？认识市里的首席钢琴老师？别做梦了，赶紧干活去！”
主管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程岳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舞台上的她，穿着一身优雅的黑色长裙，微卷的长发披在肩上，脸上带着自信而明媚的笑容。
那是他曾经拥有过、却又亲手毁掉的珍宝。
“对不起……是我活该……”程岳死死咬住嘴唇，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连扫帚都快握不住的手，又看了看舞台上那道耀眼的光芒。
他知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靠近她一步了。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我站起身，优雅地向台下的观众鞠躬致谢。退场走到舞台边缘时，周拓微笑着朝我伸出了手：“弹得真好，梁老师。”
我走过去，将自己的手稳稳地放在了他的掌心里：“谢谢你，周队长。”
阳光穿过大剧院的穹顶玻璃落下来，照亮了前方的路。
没有回头，也没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