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没有立刻答应。
姨母让人准备热水,我换下湿衣,坐在灯下重新看那封信。
萧承策没有催婚。
信上写得很明白。
北境战事有变,他必须回去。婚事可以照旧,也可以延期。若我愿意成亲,他会在三日内把礼数补齐。若我不愿仓促,他便先走。
他还在末尾添了一句。
我可以留在京中,也可以随他同行。
都由我选。
我把信折好。
“姨母,我想按原定婚期。”
姨母愣了愣。
“那他三日后就走了。”
“我跟他一起走。”
门外传来瓷器落地的声音。
谢砚舟站在廊下,脚边碎了一只药碗。
“你要去北境?”
“是。”
“那里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冬天能冻死人,出了城几十里都见不到像样的医馆。萧承策回去是领兵,不是游山玩水,他顾不**。”
姨母皱眉。
“砚舟,这是若若自己的事。”
“母亲,你不能让她拿命赌。”
“她不是赌。”
姨母挡到我面前。
“她是在过自己的日子。”
谢砚舟急道:“萧承策三日后便走,这门婚事本就不合规矩。”
姨母盯着他,忽然问:“那什么才算合规矩?”
谢砚舟一怔。
“是若若七岁替你抄功课,还是十五岁在雪里等你一夜?是你说不喜欢红色,她便收了满柜红衣,还是你说骑马丢脸,她便卖了父亲留下的马?”
“这些年,她每退一步,你都觉得应该。”
“如今她不肯退了,你倒知道着急了。”
谢砚舟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姨母回屋取出一本旧账册,扔到他怀里。
“你十九岁那年军中少了冬衣,是若若拿母亲留下的首饰补的钱。”
“我病得起不来,是她守了七夜。你在外面陪同僚喝酒,回来还嫌她身上有药味。”
“砚舟,不是她忽然变了。”
“是她终于累了。”
谢砚舟低头翻开账册。
一页页,全是我的字。
他看得很慢。
指腹停在其中一笔银钱上,许久没动。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坐在灯下。
“那时候觉得没必要。”
“现在呢?”
“现在更没必要。”
他合上账册,嗓音干涩。
“若若,我不是不爱你。”
我抬起眼。
这是两辈子以来,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这句话。
可心口竟没有半点波澜。
谢砚舟像怕我不信,上前一步。
“我只是以为你不会走。”
“我每次回府,第一个看见的人都是你。书房的灯是你留的,出征的行囊是你收的,母亲病了也是你守着。”
他声音发颤。
“我以为这些一直都会在。”
“所以你不是不知道我对你好。”
我轻声道。
“你只是觉得,我不会收回去。”
谢砚舟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从怀里取出一封发黄的婚书。
“这是前世你死后,我写的。”
“若若,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有接。
侍女正好抱着母亲留下的红色嫁衣进来。
我起身,将嫁衣一寸寸展开。
烛光落在金线上,亮得刺眼。
谢砚舟握着那封迟来一世的婚书,忽然不敢再往前。
我摸过嫁衣的领口。
“谢砚舟,你的机会,不该拿我的命换。”